楚楚衣冠成菩萨

 2015/02/18 11:48  吴冠中 《作文素材》  (329)    

名家名片:吴冠中,中国著名画家。他不慕虚名,嗜画成痴。油画代表作有《长江三峡》《北国风光》等,散文代表作有《美丑缘》等。其散文《桥之美》被选入初中语文教材。

赏读引路:吴冠中用画家的眼光看世界,自然与众不同。菩萨很美,但把英雄、帝王雕塑成千人一面的菩萨相,就失了人性的真。古往今来,这样的思维早已根深蒂固,于是,很多英雄都被捧上了神位,再也下不来,原来他们也身不由己。

江南四月天,千禧之年公祭大禹陵开始嘉宾云集,列队登山,进入正殿鞠躬祭祀。抬头瞻仰大禹,宽袍大袖,冠带端庄,五绺长须,帝王福态之相。我们想象中都见过大禹其人吧,戴草帽、赤脚、露臂、鬍子头发是凌乱的,常沾满污泥……抗洪的勇士们想来更有切身的体验。我们想朝拜抗洪中的大禹本人、本色,而不是这个概念中的帝王模式。

从大禹想到岳飞,西湖岳王庙中的岳飞,也是一样的衣冠楚楚的福相。《满江红》中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的岳飞早铭刻在我们心中,正因英雄卫国的将军被害于风波亭,才引发了千载人们的愤怒,激发了千载人们的爱国热忱,让后人膜拜。应塑造被害前瞬间的岳飞,那悲壮的一幕才是历史的真实。

中华民族难道总只讲宽恕、中庸,嬉笑怒骂就不成文章?罗丹塑造加莱义民,六位步向断头台的义民之悲壮被刻画得淋漓尽致,作品成为千古绝唱。如果以我们传统的观念来塑成六位衣冠楚楚、正襟安坐的绅士,恐加菜市民就不肯批准。诸葛亮,这位呕尽心血的儒将,当极具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无例外地成了五绺长须的福态菩萨。

在我们的传统观念中,菩萨者官也,土地、普陀、阎罗……无论官阶高低,一成菩萨,便衣冠楚楚,圆脸团团,统统都是福态模样。这是由于官本位的思想主宰还是艺术匠人的无能呢?不该谴责艺匠们。山西晋祠圣母殿的泥塑,其作品感人者是那些侍女被塑得栩栩如生,而圣母本人却比较概念化了,圣母么,不敢窥其喜怒内心,她同观音一样,永远是菩萨身份,从外貌到心脏都只是一堆泥。阎立本画的帝王像虽是珍贵文物,但他毕竟只敢画霸业已成之帝王架式,不敢表现李氏之人物真容,而西班牙的戈雅却敢冒大忌刻画了皇上的奸刁肖像,虽激怒了皇上,杰作却永远流传。

两千年来被膜拜的基督像是赤身裸体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所有华丽教堂的核心竟是一具赤裸的尸体,这与我们对菩萨的概念形成了太大的反差。宿。故此,埃及国王对建造宫殿神情淡漠,却殚精竭虑于营建坟茔。”

凡是建筑,今人都求其有一种实在的用处,殊不知对普通百姓而言,精神作用的品格更高。古之当权者,正着眼于此。有些殿堂,把对一个民族的缅怀延续得比其存在本身还长。一代伟人去世之后,他生前的府邸,比死后的坟墓,更加虚空:陵墓至少有用于其骸骨,而巍巍宫室,焉能保存其昔日的欢情于万一?

可是,小小一方墓穴,不论对谁,亦已足矣。如马锡安·莫雷所说,六尺之上,于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也绰绰有余。在树荫下,与在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下,同样可以赞颂上帝;住在茅草棚,与身居卢浮宫,也一样过日子。这种论调有失偏颇。一个根本不知艺术为何物的民族,比之于留下辉煌的天才痕迹的民族,未必活得更为欢快。早先说牧人生活得无忧无虑,在林间优哉游哉,世人现已不信。因为他们知道,朴质如牧民,为杀食邻人的羊,会不惜大动干戈。他们栖身之处,墙上既不会攀满悦目的蔓藤,洞里也不会飘浮芬芳的花香;而往往浓烟呛人,给发酵的奶酸气憋得透不过气来。从诗或哲学的角度看,一个弱小种族,尤其还处于半开化状态时,似更能体味各种生趣;但无情的历史,却使他们吃尽别人的苦头。

在我,决不会把建造一座偌大金字塔的国王看作神经不正常,相反,倒会视若—位胸怀宽广的君主。以筑造陵墓来战胜时间,让后人、习尚、律法、世世代代站在灵柩前为之心折,如此念头,不可能出诸凡庸的心灵。如果说,这是骄狂,那至少是一种好大喜功的骄狂。要说虚荣,建造像金字塔这种能存迹三四千年的虚荣,千载之下,自可算作一桩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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