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时只有星光送他

 2015/02/17 11:44  简媜 《作文素材》  (382)    

名家名片:简媜,中国台湾著名散文家。代表作有散文集《水问》《私房书》等。2013年出版的《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将老年生活娓娓道来,写干了18支圆珠笔。

赏读引路:简媜的文字清丽脱俗不造作,她的散文有一个共同的主题——生命。她写一朵花或一棵草,都是对生命的礼赞。游子归来,无限留恋,游子归去,带不走的是乡人的思念。尽管那思念淡如水,薄如烟,但你终究是归人,不是过客。

月光,抚慰乡城的人。

明日的太阳仍会上升,在水声戳乃之中,他们将醒来。

明日的太阳不是我的,我是乡城的异客。

难舍须舍。

就连跋涉多年的我也眷念水乡的风情,几个叫得出名姓的,暗示我已不知不觉成为他们惦记的人,当肥鱼新蔬上桌时,派遣孩童前去邀请的人之一。

他们宽容地与我分享着,不拿我当作外人。水泽的温柔洗去人的棱角,结实得像鹅卵石,就算碰撞,也不会刺伤。

常常,我坐在路边的亭子内,观赏男女老少打我眼前走过。他们比别处的人多一股水香,从衣袂飘动、行瞩错落中,显露一颗从容的心。

这也是水的恩赐吧!

飘荡是天生的,可是在摇荡中懂得相互体贴,以爱作为锚,像同船的人。

月光,我不禁祈求月光,更柔和地怀抱他们:不祈求无风无灾,但愿多大的灾厄来袭,便有多大的气力撑过来。

明日,他们不会发现我已远离,商家依然开着店门招呼来客,江畔小馆内依然高朋满座。

若有人问起摆渡的,船夫会这样告诉他

那人走了,沿着鸥鸟的旅路走了。

那人是只水鸟,眷恋水又听倦涛声的。

那人是个迷路的,想要停驻又向往远方的。

那人是个善感的,断不了悲欢离合,又企求无忧梦土的。

那人是个造谜的,猜中谜底又想把自己变成谜题的。

那人是个找伴儿的,又害怕守不住约。

那人走时只有星光送他

同一时代,另一位名士阮籍,他又有他的说法。东晋偏安江南,不能发奋图强,士大夫苟全一时,阮籍慨叹人生在世好比虱子在裤裆里,一心一意往针线缝里钻,往棉絮里钻,自以为找到了乐土,其实……!阮籍用比喻,世人好像虱子样住在衣服里,他把人缩小了。

从理论上说,作家凭他的敏感颖悟,可以从刘、阮两人的话中得到灵感,提炼出自己的新句来。如果他的名言与阮籍刘伶的名句有因果关系,这就是语言的繁殖。作家、尤其诗人,是语言的繁殖者,一国的语言因不断的繁殖而丰富起来。

即使有阮籍刘伶的珠玉在前,张爱玲仍有新意,在她笔下,人没有缩小,衣服也没放大,她向前一步,把人和衣服的关系定为居住,自然产生蟹的甲,蝉的蜕,蜗的壳,种种意象,人几乎“物化”,让我们品味张派独特的苍凉。张爱玲,阮籍,刘伶,三句话的形式近似,内涵各有精神,作家有此奇才异能,我们才可以凭有限的文字作无尽的表达。

警句的繁殖能力特别强。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陈义芝写出“住在衣服里的女人”,多了一个“女”字,如闻哗啦一声大幕拉开,见所未见。女人比男人更需要衣服,也更讲究衣饰,衣饰使女人更性感,一字点睛,苍凉变为香艳。文学语言发展的轨迹正是这样从旧中生出新来。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有位作家描写恶棍,称之为“一个住在衣服里的魔鬼”,他似乎把“住在衣服里的女人”延长了。又见诗人描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说他是“住在衣服里的人”。这句话和“人都住在他自己的衣服里”,都是那么几个字,只因排列的次序不同,别有番滋味。还记得“小处不可随便”和“不可随处小便”吗?住在衣服里的人,和“身之外无长物”何其相近,可是你为什么提起笔来只想到陈词滥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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