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些蹲在地铁里刷手机的年轻人

 2015/01/12 9:59  王小妮 意林(微信版)  (443)    

致那些蹲在地铁里刷手机的年轻人  去年11月底一个下午,我去坐地铁。并不是高峰时间,站台上人不多,电子屏显示还有4分钟车到,走向站台最末端,见墙角两侧各蹲一个年轻人,上身向弓着,闷头刷手机,其中一个戴黑手套,露手指的那种,刷得真投入。

  车来了,戴手套这位起身神速,几步窜进车,直奔车厢一角,立刻蹲下去,继续刷他的手机了。

  他的动作够迅捷,应该是这线地铁的常客。他随身没带任何物件,不像城市白领,特别是那蹲姿,像做零工的,或者帮老板跑业务的吧。他旁若无人地蹲住,好像这世界上只有他和他的手机,地铁启动,停靠站,乘客上下,都对他没丝毫影响。除他以外的一切,包括乘客们,都不过是一些墙板,拉手,移动门,而他是穿行在这中间的一个喜欢蹲着玩手机的独行侠。

  应该是个90后,那张脸多年轻,年轻多好。我不喜欢标签,不想被贴,也尽量不给别人贴。有人说90后是“最自我的一代”,可以把“最自我”理解成“最孤独”吗,比如蹲在这个下午的地铁上。

  我觉得有一种表情叫“地铁表情”。这些年常有人怀念20世纪80年代,人们爱回忆那时候,人和人之间多淳朴多温情。我第一次坐地铁,是1980年夏天,当时的中国只有北京有一条地铁线。在地铁乘客们脸上,出现一种少见的神态:木然冰冷的面孔,收缩得很短的目光,人和人挤得足够近,又距离极远,每个人都孤立无援又旁若无人。直到钻出地铁站,见到敞开的有云彩跑的天空。

  地铁车厢空间狭小,车辆运行时,车窗只是个黑洞,和地面公交相比,地铁不提供另外的视野,这种局促会把人和人之间显得格外陌生格外孤单。比如,角度里蹲着的这位。

  在地铁里专心于自己,不被别人干扰,用蹲姿是不错的选择。有座位的和站着的人,都和这个年轻人不在同一高度,车上没有第二个蹲着的。正是通过蹲姿,隔开了别人,他获得了相对独处的可能,而手机有千般万般好,那里面的世界是个好世界,公平又开放,有无限的空间和欢乐,只要有它,他就满足了。

  印象里常见到的蹲姿,是在黄河流域的乡村,桐树下,农民捧着大碗蹲着吃面。电视新闻偶尔有警方抓获嫌疑人,一个挨一个双手抱头,挨墙蹲成一排。90年代,深圳满街乱窜的超载小巴,最怕交警查车,一到路口,呼喊拍打没座位的乘客“猫低”,意思就是“蹲下”。

  有人说,蹲着是中国人的“国姿”,可是,“坐如钟,站如松”也是中国人说的。

  说真的,蹲着不好看,而他大概不觉得,或者他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那天,我在这个蹲着玩手机的年轻人之前下车,是去南方科技大学。地铁通道里,另一个年轻人向我扬手,是南科大当晚主持讲座的一个男生。

  离开南科大,已经是夜里快10点。回程地铁上,想到刚刚面对的这些大学生,他们会在公共场合随意取蹲姿吗,应该不会,特殊情况除外,比如春运时候在长途硬座火车上。说蹲姿是国姿,可能有偏颇,起码在大学里,常取蹲姿的不多。平日里,他们的内心会有自我暗示,留意自己的日常举止,千辛万苦考进了大学以后,总会有一个模糊但似乎可以预期的诱惑在前面怂恿着,喜欢励志警句的人可以说成“他们有未来”。正是这个未来,让他们在期待的前提下,对自己有约束,也许这约束里包括接近古语的“坐如钟站如松”。

  尽管教育在今天受到的公众批评最多,事实上,普通的人们仍然习惯把高校想象成殿堂。在乡下,人们会指指点点说那户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而别的那些人家的孩子都去外出打工,语气和神态都会带着不同。

  有段时间曾经流行说“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其实,喝不喝咖啡不重要,也许蹲在地铁一角的年轻人永远不喜欢咖啡,他只喝凉茶。未来的90后和00后们应该不会被一个什么名分给固定,无论他做农民工还是做大学生,他们渐渐能懂得每个人都该享有他自己的一份尊严,有了这个,他自然会校正自己的举止言行,比如,他开始认同想坐着如钟,站着如松。

  那个下午,蹲在地铁车厢尾巴里刷手机的年轻人,他如果能从那1000块钱买来的塑料壳电线电池里面,知道了理解了公平的重要和一个人的权益,他或者会直挺挺地起身,他要当众说话了。

 赞  0
,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47 − =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