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时代

 2014/09/01 16:52  十九恨 《知识窗》  (271)    

我爱说话,爱与人交流。因为性格原因,我总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为了避免孤独,我还学会了自言自语。就算找不到任何说话对象,我也可以说个不眠不休。

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可爱的男孩,我说你好呀,但男孩一听,竟满脸恐慌地躲到一位大人身后。

连一句“叔叔好”都不会说,真是太没礼貌了。

这时,我朝那位大人微笑一下,正想调侃点什么,他却冷漠地转过身去。我无奈地朝周围人笑笑,我想一定会有人对我有什么表情,却发现周围的人们也四散奔逃。他们大多是独自快步往前走,好像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难道都是哑巴或者聋子?但不可能大街上一次性出现这么多,的确很异常。

不一会儿,街头传来警笛声,一辆警车在我身边停下。

几个警察跳下来,举起几张纸:“请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除紧急时刻,禁止发出声音。”“现在要逮捕你。”“如果你再开口,罪加一等。”

我正莫名其妙,却已经被塞到车里去了。

“这里是全封闭的安全系统,可以开口说话了。”警察说。

“我犯了什么罪?”

警察很夸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同伴说,又是一个顽固分子,真是死不悔改。然后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进入某个页面,接着说,很久以前我们确实已经通知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所以证据确凿,你不能抵赖。

什么抵赖?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说我没收到什么通知,也没听别人说过有什么通知。

警察露出惊诧的表情,然后严肃地说,你应该知道这次新颁布的法律,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是这次宣传的主要精神,而且我们第一张布告贴在火车站,同时在电视、报刊上都有发布。

我只是个普通市民,我也从不看什么报刊,更不看电视,有时间我就去和朋友谈谈心,拉点家常什么的。

警察似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手势。

我被带到一个挂着“失语时代培训室”牌子的房间里面。警察对我说:“这次颁布的法律很严格,如果随意搭理陌生人就会被逮捕并判处监禁。除了万不得已可以与警察交流外,拒绝任何街头闲话,经检验你属热心肠,所以必须被拘留,直到通过‘沉默寡言考试’A级才能出去。”

我和一群爱说话的人关在一起,但相互之间却不能有任何沟通,每天的内容都是固定的:吃饭、睡觉、上课,上课就是端坐着练习如何抛出冷漠的眼神,如何快速地转身,如何保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最高境界是不相信任何人,仇视一切人。

在我入狱大概三周的时候,实施了一次每个月都进行的A级考试。

考试很简单:和一个仿真机器人面对面坐着,听机器人用世界上最动听的话来打动你,用世界上最善良的表情来感染你,但你不能说话,你要保持冷漠,保持一种距离感。但我看到机器人诚恳的样子一下子就开了口,我当然没能通过。

这样我就无法出狱。

为了达到铁石心肠的目标,我开始拼命看血腥片、看社会悲剧,天天想象着世界是多么丑陋,人类是多么残忍,和陌生人说话就是和死神说话。

我通过了下一次考试,而且达到了C级水平,我感觉自己融入了某种全新的文化。

出狱的当天,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要去干什么,所以就去了个叫“家”的地方,我推开门,看到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在吃饭,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记得以前我看到他们总有千言万语,而且我会微笑着去拥抱他们、亲昵他们。现在突然发现那都是假的,那女人喂小孩的动作怎么那么虚伪,说不定饭菜里有毒。那女人看我进来,立马站起来做出防卫的动作,我记得她以前很温柔很体贴,现在对我竟如临大敌一般。

不过这都是我客观的观察和机械的想法,反正我也没什么感觉,无所谓,懒得说话。

那小孩突然朝我叫了声“爸爸”,这如何了得,太没家教了,小小年纪竟然敢和别人说话,我可不想再进“失语时代培训室”,赶紧夺门而逃,身后听到女人打小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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