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归荒野

 2014/08/25 20:09  花皮瓜 《视野》  (931)    

第一次来美国旅行的人,转过东西海岸几大城市后,发现美国很让人失望,是非常自然的事。美国的城市除了博物馆以外,历史,人文,或是建筑,都远远比不上亚洲和欧洲。

所以当我们看过美国的城市和郊区以后,会不约而同说,美国的平淡,是因为它没有历史。

这结论是不公平的,美洲大陆并不是没有历史。美国的好不在城市里,而在乡野之间,尤其是那些国家公园里。

在美国,随便找一个地方露营是违法的。我们在国家公园指定的区域露营,这里有已经划分好的营地,每块营地都有一个平整的可以扎帐篷的地方,还有一个火塘,一张野餐桌。你可以把车开到营地边上,卸下帐篷、炉具、食物、柴火,随时开始你的野营生活。美国有成千上万个政府管理的露营地,也有一大批露营爱好者,露营的装备五花八门,从折叠帐篷到房车、移动厨房,让人眼花缭乱。我来美国以后,马上爱上了这种露营生活,沙漠里,森林里,河边湖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种想法随着我对美国历史的了解而变得更有吸引力了。美国建国200年那些历史,远远不如之前几千年的历史有意思。这里以前生活着超过500个部落的印第安人,他们分布在全美国几乎所有的地方,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传统。印第安人与自然有着人类文明里最和谐自然的关系,欧洲人一度认为他们对自然毫无影响,因为你看不见他们有大片的农田,大量盖房子,或是搞水利工程。我爱印第安人色彩斑斓的创世纪故事,爱他们对自然和土地的理解,爱他们处理家庭和社会关系的方式。现在每到一个地方,就去找这里生活过印第安人的故事,几乎从不落空。

在雪松林营地的第二天,我们吃过晚饭,到护林员工作站,去听护林员讲本地印第安人的故事。天还没全黑,气温也还很热,要穿短袖。有块圆形的土地被平整出来,排满了木头凳子,火塘里点着篝火。七八个人零散地排排坐着,面对一个穿着护林员制服的年轻小伙子,他已经开始讲了。

护林员说,印第安人的生活并非与现在完全不同,他们的社会结构和职业分工,与我们现代生活极其相似。本地的印第安人,主要有两个部落,分别住在山谷里和山上。山谷里的是更早的本地居民,他们采集橡树籽加工成主食,同时捕鱼打猎。他们的村落里有头人,巫师(医生和社会工作者),猎人,商人,手艺人,歌手。这些事是怎么被流传下来的呢?是一个200年前被印第安人领养过十年的白人小孩,在死之前讲出來的。如果不是他,这块土地上的印第安人的故事将永远没有人知道。

这个故事一下子吸引了我。第二天我到护林员的工作站,找到了那本书。这是一个充满了神奇事情的真实故事。

1850年前后,托马斯六岁时跟着来加州淘金的父亲和母亲、两个大他十几岁的哥哥来到这里。他们先坐船绕道南美在旧金山登陆,后又骑马穿越加州腹地。第一眼看见中央山谷,他惊呆了,无边无际的五颜六色的野花,而且不是混在一起的颜色,而是一个颜色一大块,与另一大块其他颜色的花连起来,没有尽头。他那一生走南闯北的父亲也感慨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从此他们在这条河边扎了营,他父亲在河里找到了金子。不远的印第安人村庄,经常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在帐篷门口留下橡树子和肉,食物多到足够他们吃,但不会让他们感到被赠予的尴尬。托马斯得到了一副精美的弓箭做礼物,是村子里的人用东西跟山上的印第安人换的,只有山上的印第安人才会做那种做工精细的弓箭。

后来河里涨水,托马斯的家人没听印第安人的劝告,没从河里的沙洲上搬走,损失了大半家什。水位上涨也同时让淘金变得不可能,于是他们搬到下游一点的两河交汇处,父亲带着两个哥哥开始养牛。托马斯和妈妈在家,常常有好奇的印第安人在他们家窗户后面张望,一看就看好几个小时,然后回去给村子里的人绘声绘色地讲好几个小时。对于托马斯来说,如果他能判断这人是山谷里的印第安人,就不去管他,他们是没有威胁的。而历史上,白人对于印第安人的这种好奇常回以暴力攻击,这是很多白人和印第安人矛盾的开端。

托马斯的妈妈去世后,这个家出了大问题。两个成年的哥哥和父亲为生计好多天不回家,而八岁的小托马斯无人照管。村子里的印第安人派了一个妇女代表团,来跟托马斯的父亲谈,要他把孩子寄养在村里。托马斯的父亲开始坚决不同意,只允许印第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后来他和孩子聚少离多,事情变成了实质上托马斯已经被印第安部落领养。托马斯的父亲最终接受了这个局面,“跟印第安人在一起要比跟那些成年的白人们混在一起好多了,孩子不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托马斯成了印第安部落的一员,他在那里生活了十年,一直到17岁,他父亲决定把他送到白人的学校接受教育为止。

托马斯在村子里得到的对待比其他的本地孩子要好得多。他有最好的衣服和食物,好几个印第安妈妈轮流照管他。他学会了部落语言,与孩子们一起学会了游泳和玩耍。印第安人对孩子的教育理念是自由和开放的,他们给孩子最大的玩耍的自由,从不训斥孩子。托马斯看到他们怎么加工食物,盖茅草房子,打猎,游戏,讲故事,过节。他参与一年一度的河上行舟,与其他部落聚会和庆祝。他见到如今早已绝迹的动物,参与那些祈祷和祭祀的仪式。等到他到白人学校上学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当印第安人了。

他在学校里很快遇到了麻烦,他经常说印第安人的语言,引起人们的嘲笑和欺负,他不得不打架来保护自己的尊严。他发现白人孩子玩游戏总是说谎,白人没法信任,由此他退出了游戏。成年以后,他再也没有跟人提起过他的印第安生活,因为他觉得没人能够理解,他把这段生命藏起来,以保护它不受侮辱。同时他继续像一个印第安人一样,爱荒野爱冒险,一生从事的职业都是在荒野里进行的。

他活到了八十多岁。在他17岁离开印第安部落以后,印第安人很快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他们不是被赶到印第安保留地里,就是流离失所。印第安人安居乐业的年代永远地消失了。1915年,他把故事讲给一个历史老师,不久就去世了。他是唯一一个对中央山谷地区生活的印第安人生活有见证的白人,而当时这个山谷里住着至少八万多个印第安人。

这块土地上,成百上千万的印第安人,他们的故事都消逝了。我正居住的这块土地,曾经是他们的家园。美国人那么热爱保存历史,几十年前的锅碗瓢盆都被完整地保存在博物馆里,但有着几千上万年生活历史的印第安人,如今无迹可寻,只有山上那些岩画,和岩石上被磨出的碗状凹槽,还有这个80岁老人临终说出的秘密。

历史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吴新豪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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