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去之后的生活

 2014/11/21 16:00  拉尔斯·加尔德/文 南之瑉/译 《海外文摘》  (679)    

嘣嘣的捶打声在我耳边轰鸣,木屑扬起,棺盖合上,视线越来越窄,接着又是嘣的一声,棺材里突然一片漆黑。在狭窄的空间中,我的胳膊不得动弹。终于安静了,我慢慢呼吸着温暖、黏稠的空气。

这听起来有些荒唐——我活着在棺材中待了30分钟,但是比这种体验更让我不舒服的,是那之前我被迫彻底思考我的生活:是否还凑合,是否应该过得更开心。

“死亡是生活最好的老师。”金基和说,他在韩国成立了一家名叫“快乐死亡”的公司。客人参加该公司组织的研讨会,模拟自己的死亡和葬礼,并试图通过这样的活动,对生活抱有更加积极的态度。“你们对什么事情感到后悔?如果有机会,你想改变什么?”金基和提出的这些总结性的问题,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少问自己的。

我今年32岁,迄今为止都很幸运,生活波澜不惊,没有遭受过什么灾难、疾病或是生死之劫。我希望一切都保持不变,但是仍然愿意回答金基和的问题,因为我觉得通过模拟死亡来学习如何思考生活,改变生活,是种有趣的尝试。

欢迎来到最后一天

因此在我躺进棺材之前5个小时,我和17个韩国人一起坐在首尔市郊的一间佛寺里,里面有黑板、写字台和椅子,看起来就像一间教室。墙上是一些已逝名人的画像,例如史蒂夫·乔布斯和惠特妮·休斯顿,以及格言——“只有当人们知晓死亡之时,生活才更美好。”好吧,希望如此。我望向窗外,院子里有尊约20米高的石佛像,端坐在莲座上,似乎通晓死亡。这佛像没有脑袋。

金基和的助手将我们这些“临死之人”叫上前来,为我们拍照。“欢迎来到你们的最后一天。”金基和拿着麦克风说。然后他走过来,一一询问我们为何想今天埋葬自己。“我的旅行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位看上去像银行行长一样精干的老人说,“我想知道它会不会顺利。”“我想安静地思考我的人生。”他的儿子说。一位穿着淡蓝色衬衣的女士说:“我想变得更加积极阳光。”

不久我得到一个文件夹,右边写着“墓碑图片”,左边写着“我的遗照”。我,死了。我的照片焕发着某种超现实的神秘光芒,我突然觉得有些恐惧。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认为,人根本不能害怕死亡,因为他作为富有生气的有感情的生物,此前从未死过。因为我存在,我就没死,死亡来临时,生命也就消失了。这位哲学家说,我们只是害怕死亡的难以预料和无法想象。

而金基和的目标正是,通过说教、角色扮演和多媒体展示让死亡变得可以体验。他给我们看电影《人鬼情未了》中的著名场景:帕特里克·斯威兹饰演的主角的灵魂脱离了他的身体。他援引乔布斯的话,因为乔布斯17岁时就总是问自己:“如果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还会做我今天计划做的事情吗?”他让人们讲述他们的濒死体验(“死亡是美好的!”),通过电脑制作的飞翔体验死后的感觉(“死亡开启了新视野!”),播放了一段西藏葬礼的录像,即一具尸体的内脏被秃鹰们啄食殆尽(“身体消失了,但灵魂永存。别害怕!”)。同时画面上一直出现破碎的汽车、被淹的村庄、房间里的棺材和韩国英年早逝的名人。“歌手死了,前总统死了,电视主持人也死了,”金基和声音洪亮地问道,“那么,你还有多少时间呢?”他说,大部分人认为自己会活到90岁,于是他们计算自己还剩多少年,50年、40年、30年。“遗憾的是,这是不对的!我们的出生是按照一定顺序的,但死亡是无序的!它潜伏在每个角落。”

记住你会死亡

人类是唯一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的生物。对死亡的恐惧、不安和沉思,让我们成为人。罗马统帅在胜利凯旋时总是让一名奴隶陪伴身旁,对自己耳语:“记住你会死亡。”那时的艺术家和建筑大师在修建宏伟的巴洛克风格教堂时到处藏匿骨架和骷髅,以提醒人们想到自己说不定何时就会死亡。

金基和正是继续发展了这种“提醒”原则,就像殡仪馆钉棺木的过程一样,将死亡之锤敲进我们的大脑里,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我几乎都能重复他说的话了,也不觉得恐惧了。他的讲话让我感到死之疲累。我一再被提醒,你会死会死会死,你的棺材张着大嘴等着你,这使得我无从选择,只能拼尽全力活着,为活着而高兴。看完几段可怕的录像之后,我终于决定,够了,我想去看看院里的大佛,找人问问,这大佛在他最后的生命中是否有脑袋。

和基督徒、穆斯林不同,佛教徒不相信死亡之后有生命,而是相信某种生死轮回,所谓的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并相信通过冥想,有一天能从令人疲乏的轮回中转入圆寂。人并不只是身躯,死后存在灵魂——这一充满安慰的想象是所有宗教的共同点。哲学家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从中推断出:没有死亡就没有宗教。如果我们是不死的,那么经文、熏香和没有头的佛像,这一切我们都不需要。

但正因为人不是不死的,不管是在韩国、麦加还是在罗马都不例外,金基和的死亡讨论课才可能在每个国家开展起来(事实上他也确实在考虑拓展国际业务)。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会问,为何“快乐死亡”这样的公司恰恰出现在韩国。可能是因为这里的自杀率高于任何其他工业化国家?或是因为在西方世界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对个人幸福的追求,在韩国一直受到压制?在这个保守的国度,个人目标和人生需求置于家庭和集体利益之后。通过在讨论课上写遗言,经历自己的葬礼(在此过程中,个人处于完全的中心位置),来让他们的自由和梦想觉醒。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但金基和就是这样宣称的。

想象你的尸体和墓碑

然后,寺庙的窗帘垂下,工作人员分发燃烧的蜡烛,而我们将它们放在自己遗像前。在摇曳的烛光中,教室显得非常诡异:15个人站在自己的遗像前。“现在,我们死了。”金基和说,同时抬起手臂,“闭上眼睛,仔细想象我和你们说的话。”他停下来,接着说:“你死了。”停顿。“你悬浮在尸体之上。想象一下,你看着自己的尸身。”停顿。“你看着自己的葬礼。谁来参加了?谁不在?”停顿。“他们怎么评价你?你的墓碑上写着什么?”停顿。“现在,和你的家人和朋友告别,那之后你就会归于尘土。”

我很难想象自己尸体的样子。我试着运用自己的理智:我尸体的样子可能取决于死因。我想象着我最后的日子,眼前总是出现乡村公路、摩托车、潮湿路面上的落叶。不好!还是想象我的墓碑比较容易:草地上一块沾着泥土的矩形,绿色的树木漏下的温暖光线,鸟鸣啾啾。当我想象朋友和家人怎样无助地站在草地上,看着我的棺材时,这一想象练习变得有些压抑了。看到我深爱的人如此悲伤,我如同窒息一般难过。他们会怎么说我呢?在他们心中,我是个好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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