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走我想走的路

 2014/10/07 10:06  夏寒冰 《视野》  (313)    

妈妈发来的那条短信一直存在我手机里,转山的路上,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短信是8月24日凌晨4点39分发来的,当时我正在人生第一次露营的帐篷里呼呼大睡,一声清脆的铃声把我吵醒。通常我熟睡的时候不会被短信声吵醒,但这次不同,可能是心有灵犀。我从睡袋里摸出手机,是妈妈发来的。很长的一条,我心里一沉。“女儿,我恨你!自你走后,夜夜失眠,每天凌晨三点就醒了,每次想起你就恨!恨你这样轻率地放弃工作,恨你把妈妈丢下,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恨你不理解妈妈!我被折磨得快生病了……”满眼的“恨”字,这条短信让我的心沉到谷底。

从我告诉妈妈决定辞职参加“行走”以及支教,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中间也沟通过很多次,试图让她理解我。没想到,她心里还是充满着怨恨。隔了很久,我回复她:“看到你的短信,我心情沉重。让你这么担心伤心,是我的罪过。不要想那些不会发生的事情,好好照顾自己。支教的事,半年后我就回来,到时重新找份工作,生活仍然继续。”

她没有回复。

我想说说我妈妈。她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个温暖的家,不过她一直没能如愿。我很小的时候,老爸去海南工作,之后很多年没回来。这段婚姻一直拖到我高三那年,终于结束了。爸妈都怕影响我高考,一直瞒着我,我直到上大学之后才知道。

然后我妈一直独身到现在。

我妈年轻的时候很出色,长得漂亮,工作努力,人缘也好,就是被婚姻这事打击得一蹶不振。作为女儿我心疼我妈,但是作为旁观者我并不恨我爸。婚姻本来就是一种相处,两个人都觉得舒服了才能过下去。但我不敢把这个念头告诉我妈,所有可能会刺伤她的话我都不敢说,哪怕是为她好。

我跟妈妈的关系,直到现在都很微妙。一方面我爱她,希望与她无话不谈,一方面又害怕走近满身是刺的她。工作后还和妈妈住在一起,但是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出差。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汇报完我这边的事,便会陷入沉默的尴尬。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讲她那边的情况。如果我问她:“最近身体好吗?”她便会说:“妈不好你管得着吗?我不好你能马上回来吗?”我知道她对老爸的怨气一直没撒出来,谁叫我是她的女儿呢。

我曾带妈妈去厦门旅游,发现她在外面的时候,对什么都好奇,像个小孩子。看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妈妈的生活单调了太久,她应该像年轻人一样有自己的生活。我对妈妈说:“你还不老,应该多去玩,到处去走一走。”我妈一听,像被扎到一样:“怎么,你嫌弃妈妈了?现在还没有怎么样,已经烦了,等妈妈老了躺在床上要人照顾的时候,更没有人管了!”我总是被她噎得没有话说。

当我告诉妈妈我要去转山,转山结束后还要支教半年,她立刻就炸了,觉得我脑子被烧坏了。来行走之前,我在一家港资房地产公司的区域营销中心工作,待遇与前景都不错。我妈对我这份工作很满意,坚决不同意我辞职,认为耽误这半年,回去又要重新开始,代价太大。

有一刻我也曾动摇过。我问自己:这个活动是不是非我不可?回答:不是。我是不是非得通过行走才能学会思考?回答:不是。如果不摆脱心理的困境,我会不会死?回答:不会。既然答案都是否定的,为什么我不惜伤害亲人一定要去?我不知道。但是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想去。我不确定这个声音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后果。但是我想,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能听从自己的心呢?

8月24日,行走的第一天。因为凌晨妈妈发来的那条短信,我的心中充满绝望。是的,我以灰暗的心境开始我的转山。行走的感觉和之前想象中的不一样,禁语、专心走路,这个过程有些枯燥,心中不免失望。又想到和妈妈的矛盾,一时没有办法解决,心里一着急,感觉喘不上气来。

正在这时,坤哥走到我身边,他冲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把面巾拉下来。我这才想起刚才喘不过气的原因,立刻扯下面巾,顿时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涌进鼻子里,流进心里。

行走的队伍行进十公里之后,路过一座藏传佛教寺庙格日寺。它坐落在阿尼玛卿山脚下,是进山的必经之地。转山者通常都会在这里稍作停留,寺中的喇嘛将为他们诵经祈福。格日寺的喇嘛亲自来迎接这支80人的队伍。志愿者们围成一圈,陈坤和上师席地而坐,与格日寺的喇嘛一同诵经。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是那悦耳的吟诵却让我的心逐渐安静下来。我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空,没有一缕杂质,金色的阳光就这么洒下来,烤着我们刚刚出过汗的身体,温暖而舒适。上师们的身后,阿尼玛卿山像巨大的背景,屹立在天地之间,聆听着僧人的吟诵,将这些吟唱传向远方。就在这一刻,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撞击着灵魂,同时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这澄净祥和的氛围里,我开始思考和妈妈的关系。平时一碰亲情就混乱的头脑,此刻却变得很清晰。我确信我和妈妈之间彼此深爱,但我们却拥有不同的立场。确切地讲,是不同的路。她给了我生命,对我有养育之恩,但是给不了我的路。每个人要过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不是吗?这很残酷?不不不,我不这么认为。当我触碰到真心时,我认为讲出来,才是对对方的爱。

我忽然明白,我要对妈妈讲出心里的话。我要告诉她,每个人都要活出自己,在灵魂层面,我们都应该拥有自己的世界。她不是没有,她只是关上了。妈妈,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你值得拥有自己的生活,你应该去跳舞、旅游、谈恋爱,你有权享有真正的幸福!这才是藏在我心里很久的声音。

诵经结束之后,坤哥和上师拿出风马分给志愿者们,大家一齐向空中抛撒。当众人口中高喊“阿加洛”的时候,飘散的纸片在身边飞舞,我也情不自禁跟着将手中的风马撒向空中。我看到周围有志愿者流下感动的眼泪,我没有哭,我笑了起来。

我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风马,将它仔细包好,放进背包里。这是我送给妈妈的礼物。我决定对妈妈说:我爱你,我会永远照顾你,但你得有自己的生活。因为在心灵的疆土里,没有自我是可耻的。

希望这份刺痛能让她走出来,希望她能了解我的苦心。

当我迈开脚步继续前行的时候,我问自己:你真的敢说吗?

我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脉,阿尼玛卿山静静地看着我。

(席丽娜摘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行走002:呼唤洁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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