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 务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

 2014/11/17 11:32  彭苏 《南方人物周刊》  (1,433)    

图/本刊记者姜晓明

今年以来,二月河出现在新闻中,几乎都有同一个关键词:反腐。

3月7日,王岐山参加十二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河南代表团审议。他作为人大代表发言,从历史维度对“反腐倡廉”建言献策。7月下旬,中纪委监察部网站推出“聆听大家”系列访谈,第一个就采访他。他形容当前反腐盛况——“蛟龙愤怒、鱼鳖惊慌、春雷震撼、四野震动”,并再次提及,“我们党的反腐力度,读遍《二十四史》,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的。”8月,他出席了湖北随州市政府的“党风廉政会”、河南纪委监察厅举办“中原清风杯”全国反腐倡廉微电影作品征集活动,声称,“高薪不能养廉,低薪肯定不养廉。”

“为什么要谈论这个敏感话题?为什么要把我们卷入到斗争中去?”这一次,二月河却陡然发问,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块不正常的红晕。话里话外,透出几分无心顺应了潮流而被其裹胁的无奈。

“不要胡说八道。”老伴在一旁以嗔怪的口吻告诫他。两个在外等候的男子趁机将《雍正皇帝》一摞摞地码在他面前。他一面熟练翻开自己的著作,龙飞凤舞地在扉页上签着名,一面抬头冲我强调:“我是一个作家,不是反腐专家。”

这是9月17日上午,南阳的雨仍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二月河在屋里打开日光灯,黯淡的光线衬出四周摆设的陈旧:不时嗡嗡作响的电冰箱、手柄磨光的开水瓶、泡着红枣的大茶缸。

第二天中午,南阳群众艺术馆附近的一家饭店里,三五文人聚会。一位宣传干部说:某年,当地政府想在解放大厦前树立一座“二月河雕像”,还有人提出要为二月河建馆,均遭其拒绝。据说,他的理由很简单: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再说《隋唐演义》里,李渊为秦琼建庙,感激其救命之恩。到头来,秦琼也要去卖马。

另一人聊道,二月河还是南阳市委宣传部的干事时,领导批评他用公家稿纸干私活,他回应道,顶多只用了30本。出名后,他在大学里讲起那位领导因贪污被判刑12年,学生们哄堂大笑,他却一本正经地说:“他判刑,不能证明我正确。他批评是对的,我的确是出于无奈才占这点便宜。”

“入过世,才想要出世”

二月河不是没有向往过仕途。“正因为入过世,所以我才要出世。”他曾在创作座谈会上坦白,“我原本不想搞文学创作,有想做个‘大公仆’的野心。后来我发现要做‘大公仆’,某些时候就必须失去许多自己内在的东西。在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包括个人经历的一些大起大落之后,感到世事没多大意思。”

但内心中,始终潜伏一股“暗流”,体现在后来的创作中就是——“作品中哪个人物一旦红极了,我就‘宰’他,或让他掉下来,我让他过不成……”他说,他在那里寻求一种精神上的安慰,“不过,这毕竟是人生的一种悲剧。”

“如果当官,你想当多大的官?想做哪些事情?”我问他。

“起码要做一个将军,要建功立业。我父亲从小给我讲过,薛仁贵为朝廷效力卖命。我要当官的话,我会在自己的本职工作当中、管辖的范围内,对文史知识有所运用。”很快,他感到一切建立在假设上,了无意义——“我要当个省长,将把一个省治理成什么样,那是做梦。”

不过在当地,“市里把他当成一张‘名片’,但凡上面来人,或有重大会议,都要他出席。”二月河的堂兄凌振祥原任南阳市文化局局长,他详述当地领导对堂弟的器重:当年《康熙大帝》首卷亮相后,市委专为二月河成立卧龙区文联。文联只此一位主席,只要他安心写作。其后,他连续当选中共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十八大代表,十届、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以及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他们十分看重他在南阳的宣传效应——你想想,上北京走动关系,送一套二月河签名的书,不算行贿。”

二月河的好友、南阳作家周同宾也聊起“签名”。有一年,一女子因为母亲在京住院,想送礼送不起,于是想到二月河的书。“她来到他住的大院门口给我打电话。待二月河听我说后,不但亲自迎接她,欣然为她买来的书签名,另还赠送一幅字。”周同宾说,别小看二月河的字,有些公司想请他题字,他表示,先给希望工程捐款,见回条方能拿字——说他没架子,他又有架子。有一次,中组部来人想见他,他直接回复:只能在我家坐15分钟。这些人,地方小官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我待在机关多年,棱角全磨圆了。可他兜一圈净得罪人。”凌振祥摇摇头,《康熙大帝》前两部出版的那年春节,市委书记率领一行人探望二月河。饭桌上,他端起一瓶五粮液,悠然自得招呼众人:“喝吧,哥儿们。我敢保证,我的酒是最干净的。”

“那么,谁的酒又是‘不干净’——他根本不宜当官。”凌振祥当场急得干瞪眼,二月河倒视若无睹。由此,他得出的结论与二月河其他好友相似:这位钻研帝王之术、骨子里流淌着主流价值观的作家,“善于与大的打交道,不善于跟小的玩儿。”倘若周边有人对他施以伎俩,他则应对乏术。

二月河倒也淡然:“我们在路上,在乎的是这条路平还是不平,前方该往哪儿走。不必在意脚底下有几只蚂蚁,还是几只毛毛虫。”

“他总是固执己见。”山西作家李再新忆起当年。他与二月河在太原上兰村,同是工程兵,“我比他早入伍3年,我在五连,他分到六连。我是报道组组长,他有高中文凭,没多久当上文职干部。”有一次,李在部队主持“四好”初评,按照林彪“突出政治”的号召,提出评“四好”重点看政治思想,觉悟高,其他三样肯定好。话音未落,一名操河南话的新兵就打断他:干脆评“一好”算了,何必评“四好”?他掏出《毛主席语录》,引章据典辩论。那人不依不饶:一个连队仅仅政治思想好,而军事训练跟不上,完不成任务,组织纪律涣散,生活管理松弛,怎么叫“四好”?

“他就是那个愣头青。只不过那时他还不叫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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