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如 我活得还不过瘾

 2014/10/28 11:24  钟瑜婷 《南方人物周刊》  (1,529)    

摄于北京朝阳四季酒

多年来,吴君如反复问自己一个看似形而上的问题:吴君如是谁。答案关乎她的生存之道。吴君如知道自己是谁,也就知道观众喜欢什么样的吴君如。

“我的样子或者身材都一般,但如果表现得很努力,最后就会成为一个标杆。观众会有代入感,觉得如果找到自己的理想,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吴君如。”

她照着这个设想,一直很好地控制着人生。

29岁,她决定工作,不结婚,成为一名真正的电影人。于是拍了《洪兴十三妹》,拿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

39岁,她想要孩子。两年后当了妈。

今年49岁,她突然想不清楚了,明显感到自己在这个年龄卡住了,难以突围。她好像失落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生命的想象力。这对多数人而言都是难以企及的事,她忍不住为此生出牢骚和苦恼。“不过瘾啊。生活怎样才能更好玩一些呢?怎么能再冲出一个天地呢?”同样的问题吴君如抛出来好几次,语气失落又惶惑。她身体往前倾,双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双目茫然地凝望窗外灰蒙蒙、湿漉漉的北京。她像是一只被雨困住的豹子,有急躁的倾诉欲望。

对付这场中年危机,吴君如设想了如下方案。一是到北京生活,彻底把自己抛在陌生的环境中;二是做公益;三是找个好剧本,做监制或者导演。说完,她上半身又往前倾,叹道,“但这些好像都是正常模式,还是不够过瘾啊。”

照镜子

吴君如的眼睛像逗号,有点哀伤、自嘲。我们刚见面时她板着脸,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走开一点。接着她叫助理站在我那个位置,给她和一旁的白瓷娃娃合照。

与其说势利,不如说这种傲慢是对陌生人的警惕和不安全感。坐下来后,她的姿态很快松弛下来。说到私底下并不爱笑时,她的声音又细又低,好像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年纪大了,怎么可能还老是那样笑啊。”“那镜头前的大笑呢?”“都是一种反应模式啦。”

也许在戏里习惯放松式的自我形象管理,她没有展露矜持、完美的一面。有那么十几分钟,她歪斜着上半身靠在沙发上,头也歪着,神色惘然,久久望向窗外。吃了点点心后,她拾起桌上的牙签,剔了剔牙。

22年来,吴君如一礼拜至多吃一次米饭。早餐是奇异果和蓝莓,午餐一碗小米粥加两颗鸡蛋,下午一份面包或一杯咖啡,晚上是清水煮菜、一条清蒸鱼和一碗汤。每天她都跑步,进行力量训练。

金光闪闪的镂空长裙紧紧裹住她瘦小的身躯,肚皮似乎都瘪进去了。摄影师请她撑伞在室外拍照,她冷得直哆嗦。

她说,胖子,是没有出路的。

“你有安全感吗?”

“没有。这是女人天生的毛病。”

“你会悲观吗?”

“悲观。经济上、情绪上、感情上都会担心。”

吴君如说自己总是想得比别人要多。打小她就清楚自己不够美。男同学都去追学芭蕾舞、长头发的女同学,没人追她。两个女生,一个安静,一个活泼,她肯定是说话的那一位。

16岁进入香港TVB无线训练班,毕业后,同期出道的曾华倩、刘嘉玲等玉女纷纷在影视剧里演女一号,她演了几年配角后,卷入汤镇业和翁美玲的恋情纠葛,在翁自杀后惨遭电视台雪藏。有监制看中她的眼神和姿势“怪怪的”,请她在香港无线电视节目《欢乐今宵》中饰“大白鲨”,她几乎每天哭着上班。

难过归难过,她很快找准自己的位置——演丑角。1988年,她出演《霸王花》,将一位路人演成女二号,一夜间红过女主角。同年她又拍了王晶编导的《最佳损友》。戏中她夸张的“挖鼻孔”动作,称得上香港喜剧的经典画面。

在她眼里,演喜剧凭的不是讲笑话的能力,关键在彻底放下自我。在镜头面前,她做一些打心底根本不愿意做的表情。她形容,“分分钟比拍三级片还难受。”第一次在《最佳损友》中挖鼻屎,她硬着头皮上了,第二次还要挖,委屈得眼红红,最后劝服自己,“王晶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豁出去。从此,她在屏幕上挖鼻瞪眼,或叉腰狂笑,以装疯卖傻为招牌。

王晶的道理是,“观众喜欢看体面的女孩做恶心的事,很荒唐。”他称她“女版周星驰”,他说,香港再没有新吴君如,要遇见这样彻底忘记自己容貌的人,难。“连周星驰都要找李健仁扮女人来挖鼻屎。”

她总结,自己懂得照镜子: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从更大范围来看,这是“艺人”的位置。“身为艺人,你就得如此,”吴君如不止一次在采访中这样说。严格控制饮食、穿漂亮衣服,也是因为艺人要时刻保持光鲜,还要给观众新鲜感。“你是明星,观众花钱不是来看路人的。”

在吴君如看来,艺人就跟妓女一样,后者卖身体,前者卖情绪,不管喜不喜欢。她把这种“混圈子”的能力归结于同行父亲的提点。儿时她看在电视台当六合彩主持人的父亲夏春秋常兴奋地“哎呀”,觉得很假,人家中奖,他为什么那么幸福?到了她自己,刚出道被导演骂“没喜感”、“不会演戏”,她委屈,父亲说,我的“哎呀”声,观众听得出是真心的。但你不开心,怎么演好丑角呢?她领悟,“做人一定要拿出诚意来,不然连笑都做不好。”

她在《霸王花》里被狂扇17次耳光,脸红成“猪头”。说到辛苦处,她说,做艺人,不能怕累。“观众就喜欢看到演员累,特别过瘾,如果你舒服,他们会觉得,我为什么拿钱看你们演的戏呢。”数年前她第一次到大陆宣传,有人叫她“艺术家吴老师”,她哈哈大笑,“什么艺术家,我不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大陆演员多是从学院出来的,我们香港演员是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

自小成绩不好,家境又“非常一般”,看着同学有司机接送,住大房子,她也想赚很多钱。父亲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对名利的看法。跟谢贤同期出道的夏春秋演过戏,却因个子小,性格不圆滑,从没大红过。“看着父亲的轨迹,我一直想,我到底要红到哪个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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