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宗济:百年风雨近却“无”

 2014/09/10 19:37  王国平 《中外书摘》  (666)    

吴宗济

吴宗济(1909—2010),语言学家。浙江省吴兴县人,1979年任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兼语音研究室主任等。

吴宗济。

无踪迹。

“老顽童”吴宗济得知自己的名字在电脑上用拼音输入法打出来是“无踪迹”时,不禁连呼“这好玩,这好玩”。

是机缘的巧合,还是冥然的呼应?

实验语音学是他的学术专业,多少有些冷僻。他是这个领域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大半辈子在音路上攀爬,甘之如饴。

生于1909年4月,殁于2010年7月,岁月在他瘦弱的身躯上镌刻了一个世纪的印痕。

2009年7月,他的人生迟暮。初次与他相见,发现所谓的印痕“功力”有限。

这位老爷子,思路清晰,回忆过往点滴,娓娓道来,不打磕巴,一聊就是四个多小时,不怕麻烦、不喊累。谈及“同等学力”,还要解释这个“力”是“力量”的“力”,不是“经历”的“历”,末了不忘搭上一句“对不住,耽误您时间了”。

当时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但他不遵医嘱,我行我素,几乎每餐都要吃肉,酒也要喝上一杯,并且总结出“啤酒不算酒”的理论。

好上网,看新闻,查资料,动不动还玩一把网上购物。出门时,一般乘坐出租,有时来了“脾气”,改乘公交车,让人好生没脾气……

“我现在是自己哄自己玩。”他边总结自己的人生态度,边拿着个笔记本向来访者索要联系方式,“留个号码,以后联系方便一些。”

所谓的“烦恼”都是旁人给的,他深谙“以柔克刚”。

人活百岁,不免让某些好事者“垂涎欲滴”,纷纷凑过来问有什么“养身之道”。他答曰:老兄,可否把“身”字换成“心”字啊?也就是“养心之道”——任凭逆境顺境心态要好,良心要平。

还有人急切地想获取“养生之道”。他笑语:兄台,能否把“养”字换成“适”字啊?也就是“适生之道”——无论何事都要量力而行,把握好一个度。

“……处世平常心,得失莫计较。养心能适生,百岁浑忘老。”这是他99岁时写就的“顺口溜”,传递着他历经岁月磨砺升腾而起的人生感悟。

“无”,是吴宗济内心的律动。不过,淡然、清净之外,蕴含着激情,潜伏着力量。

生之涯:忧尽甘来作阿翁

吴宗济心境的“无”,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的“有”。

回望他的人生路,堪称一部传奇。

父亲吴永幼年身世飘零,14岁失怙,家贫如洗,四处漂泊,但精通音律、擅长古文、酷好金石,深得曾国藩公子曾纪泽的赏识,供其深造,后来索性让自己的千金以身相许。1896年,吴永被委任京郊怀来县县令,主政一隅。

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偕同光绪皇帝仓皇出逃,吴永迎驾服侍有功,恩准随扈西行,颇受器重,惹得众官僚眼红。慈禧护才心切,令他远离朝廷,“遂以道员外放”。

在此期间,吴夫人不幸辞世。这消息被黄浦江畔巨贾盛宣怀听出了玄机。对于当时朝廷的人事格局,他熟稔在心,不禁思忖:把吴永拿下了,又多了一个直达九重的通道。于是,他不惜邀请年方二八的堂妹“出山”,将其从沪上送到广东吴永的府上。当而立之年的吴永看到貌美如花的姑娘时,不禁心动,旋即成婚。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是吴宗济。

吴宗济刚降临人间,就遇到了坎:患上了严重哮喘。有医生说,这孩子,命长不了。

一位德国医生出了个主意:多带孩子到海边吹吹风,呼吸带盐分的空气,清理肺部。此时,吴永已被调任山东。所以,有一段时间,每天的清晨,烟台后海上演着这样的一幕: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海边漫步,身边簇拥着同伴,还有全副武装的兵士。这样坚持了一阵,总算有了些好转,尽管时有反复,性命却是稳住了。

童年的吴宗济,享受着百般呵护,“我小时候是前清遗少,是公子少爷,没受过多少苦”。

但好景不长,11岁时,他经历了丧母之痛。随着时局的激变和年岁的增长,吴宗济的生活轨迹不断地趋向“丰富”——

由于生性顽皮,父亲盛怒之下把他送入了北平成达中学。这里由北洋安福系名将徐树铮主管,建筑如兵营,每天出操四五个小时,“完全德式军事管理”,“管教得极严,几乎到了野蛮的程度”。

1928年,他考入清华大学,就读于市政公路系,学了数学、测量、平板仪的使用,还念了大学物理。但刚读一年,这个系“停摆”了。由于爱好摄影,觉得化学跟胶片有关,就主动转系专修化学。又是一个年头,肺病严重发作,神经衰弱,不得不休学回家。

这期间,他奔赴上海。一边养病,一边替代父亲出任联华影业公司的股东,并客串起摄影师的差事,也结识了聂耳、金焰、阮玲玉等名流,夫人和阮玲玉的合影就摆在书房的显著位置。

1932年,他重新回到了清华大学。对化学没有了兴趣,又转到了中国文学系。第二年,他选修了语言学家罗常培的“中国音韵沿革”课程,简单地认为音韵就是诗韵,学上一点,对自己写诗有所裨益。哪知这成了他毕生学术追求的一个节点。

1935年暑期,留校从事校刊编辑出版业务的吴宗济从报上获悉,南京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语言组的李方桂要招收一名助理研究员,在南京、北平、上海、武汉设立四个考场。吴宗济跃跃欲试。

北平的考点设在北海静心斋。由于系统学习音韵学的时间不过一年,吴宗济抱着碰碰看的心情应考。巧的是,除了测试基本语音知识外,主考官还用钢琴弹出几组四部和弦,让考生写出分谱,这让不少语言专业的饱学之士傻眼了。

而吴宗济在上学时爱玩,参加过管弦乐队,懂点和声,这道题就顺当地拿下了。后来才得知,当时李方桂要去广西调查壮语和壮歌,拟招收的助理不仅要熟悉记音,还要懂得记歌谱。

是年仲秋,吴宗济抵达南京报到,史语所语言组主任赵元任让他立即前往南宁,与李方桂会合。那时尚在内战,国民党中央与粤、桂各自为政,只能绕着道走。吴宗济只身一人,从南京赶赴上海,乘轮船走水路到香港,再搭乘“夜航”入广州,转乘火车至三水,自三水再乘坐“电船”至广西梧州,最后雇汽车抵达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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