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慧怡 一颗大航海时代的心脏

 2015/02/12 20:06  邢人俨 《南方人物周刊》  (870)    

在爱尔兰的第一年,包慧怡养成了傍晚去海边散步的习惯。她住在都柏林东郊黑岩镇的学生公寓,从那里向东走15分钟就是爱尔兰海。她记下沿途每一处最隐蔽的窄巷的名字,比如修道院巷和天使海巷。她说,暮色里的黑岩镇是一座空城。

从主街再拐过两个巷口,眼前是一整片灰绿色的大海。海滩破败不堪,除了岩石和水草,只有海鸥和矶鹞。海滩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朋友告诉她是海生物尸体腐烂的腥味,她却觉得很好闻。

她在都柏林的生活主要围绕家和校图书馆这两个地方展开,搬入城里后连图书馆也不怎么去了,每隔一个星期把需要的资料借回来。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自己家的后院,一般去喂猫,偶尔也种花。上一个住处旁边有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就是一个山坡,山坡上有一些砍倒的大松树,太阳好的时候她会去树干上看书,爬到坡顶就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以及都柏林湾的烟囱。傍晚的时候,蓝紫色的海平面看起来比地面高很多,她一直很纳闷海水为什么没有倒出来,经常去看。

她身上某种与岛屿相似的天性使她来到了爱尔兰。这个盛产文学的国家对大多数译者来说,充满魔力。

“爱尔兰人对自己身处欧洲极西、四面被海浪隔绝的地理事实有着良好的认知,可说是这种认知造就了中世纪凯尔特修道文化,当欧陆陷入蛮族混战的黑暗时代,‘已知世界的尽头’却耸立起座座孤塔,在璀璨的手抄本彩页中呵护着灵性的火花。这种古老的历史地理认知跟我当时的自我心理认同比较合拍。”包慧怡说。

包慧怡在爱尔兰一所大学攻读中古英语文学博士,研究方向是英国14世纪头韵诗歌、基督教神秘主义思想以及8至15世纪手抄本。

“‘海波尼亚’是爱尔兰的拉丁文旧称,意思是‘冬境’。这个名字实在贴切不过。”9月下半月起,她就没有摘掉过羊绒围巾,始终套着在上海时只有大冬天才会穿的雪地靴、大衣。那段时间,她必须天亮前起床,在阴雨中走一个多小时赶去导师办公室。她的专业要求她前两年都得上语言课,从拉丁文、古英语到中古英语,这些她过去断断续续自学过的语言,在到了爱尔兰之后都要系统地重新学过。她的专业课涵盖了乔叟精读、神曲精读、古文版本学、15世纪文学、字体辨识、后现代语境中的中世纪主义等课程,其中有一门课叫“手、羊皮纸、羽毛笔、墨水、手稿”,课上学生打扮成中世纪僧侣,学做山寨手抄本。她还会去旁听音乐系开的中世纪圣咏,以及古典系的拉丁碑铭学。

学术之外,她是译者、诗人。过去10年里,她出版了10本译作(其中有两种再版),包括保罗·奥斯特的长篇小说《隐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散文诗集《好骨头》等。在爱尔兰,她又完成了3部:西尔维娅·普拉斯诗集《爱丽尔》、伊丽莎白·毕肖普诗集《唯有孤独恒常如新》、爱尔兰小说家科伦·麦卡恩的中短篇集《在这国,万物注定》。同时,她是诗集《异教时辰书》的作者。明年1月,她聚焦爱尔兰文学、风物、神话的散文集《翡翠岛编年》将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并不是所有劳作都会变成铅字。有时,她也会伏在桌前与10世纪古英语抒情诗《妻室哀歌》中扑朔迷离的属格、与格、离格以及交叉结构作斗争,产生一种“过于强烈的代入感”——刚到爱尔兰时她一度离群索居,不主动结交朋友,也尽量避免和陌生人打交道。住的地方本来就人烟稀少,除了周末去超市买菜时与收银员简短的交流,她可以数十天不和现实中的任何人说话。看书间歇她养成了观察对面公寓一排排窗帘的习惯:统一的脏兮兮的淡卡其色,以不同的幅度在风中鼓动,形成角形或者波形的褶皱,没有一副被拉开过。她甚至发现自己和诗中的女主人公一样,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边扳着手指喃喃自语,一边绕着客厅里的桌子走圈。

但她哪儿也没去,待在原地,站在可以看到磁蓝色远山、满园枯枝、枝头蹦跳的灰喜鹊的落地窗前。爱尔兰还像她初次抵达时那样:天气很糟糕,森林很美妙,喜鹊很肥,口音很难懂,人很少。总之,这是适合一个人读书、写作的地方。

上:包慧怡散文集《 翡翠岛编年》
下:包慧怡译作《 好骨头》

第一次读到西尔维娅·普拉斯的《爱丽尔》时,包慧怡刚好和《钟形罩》的主人公同年,她们甚至有着相似的过去:大三暑假,普拉斯被权威女性杂志《淑女》选去纽约做实习编辑;而包慧怡在复旦大学英语系念大四时,被选去亚特兰大,在CNN国际新闻部任实习编辑。21岁的她抱着也许新闻适合自己的想法,进入一个关于非洲的纪实节目实习,节目组里的所有人每天都处在一个分分秒秒要对外界指令作出反应的状态,身体和精神随时紧绷着,这令她“很不舒服”。虽然上司对她很好,来自牙买加的制片人总是垂着二十几根大辫子手把手教她编辑节目,而栏目总编会用下班时间帮她改稿子,但这一切反而加重了她的内疚感,“因为实在没法为讨厌工作找到理由,觉得自己挺差劲的。”

一些人会在合作中熠熠生辉,另一些人却只有在埋头独干时才会能量爆表,包慧怡显然属于后一种。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光顾电视台底楼的沃登书屋,一本接一本地买书。正是在那家沃登书屋里,她买到了附有普拉斯手稿和打字稿的修复版《爱丽尔》。从2006年秋天在稿纸上翻译《爱丽尔》中的一首诗《夜舞》起,到去年春天最后一遍改定电子稿,40首诗,包慧怡译了7年。最初那一沓横纹信纸早已破损不堪,上面字迹也变得模糊而难以辨认,她带着这份手稿去过很多地方,飞机上、火车上,重读并修改译稿成了她的习惯。

“翻译是很容易引发强迫症的,怎么校稿、修订都不为多,根本没有放心那天。虽然让人平静,却也是缓慢内耗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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