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尘封的 台湾共产党人

 2015/02/04 20:51  邓郁 《南方人物周刊》  (1,864)    

1990年9月,蒋蕴瑜抱着少年钟浩东的遗照

1968年元旦上午,台北。

作家柏杨的家里忽然来了一通电话。

“检察官找你去验尸,”柏杨的妻子一面捂着话筒、一面颤声告诉他,“说有人自杀在旅社里,留有一封遗书给你。怎么回事?”

当时正在《自立晚报》开专栏、深受读者欢迎的柏杨赶到台北艋舺的星光旅社,看到一位青年的尸体,才明白是他的一位读者杨扬。两三个月前,杨扬曾经给柏杨写了一封信,问起有关服兵役的问题。柏杨鼓励他“要受得了苦,不能太愤世嫉俗”。

不知何故,杨扬自杀时给柏杨留下一封含混不清的遗书,其中提到“吾父为张志忠”。柏杨在为杨扬办身后事时,慨叹有缘神交的年轻人莫名离世,在报上连续发表三篇文章。此事似乎就此告一段落,但背后却隐含着太多的历史谜团和血泪故事。

“那时没人知道,张志忠是台湾中共地下党的关键人物。1950年前后,中共派遣来组建台工委的4名党员全部被捕,其中3人‘转向’,唯有张志忠拒绝变节,最终被杀。但在所有的公开资料里,几乎查无此人。他和妻子季沄、儿子杨扬都已经去世,没有直接的当事人讲述。张志忠又是一个彻底的革命者,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国民党的档案也很模糊。”台湾民众史作家蓝博洲在二十多年前听到这个故事,一直寻找机会展开调查,力图还原史实。

在他看来,张志忠抵达台湾直至牺牲,恰恰是台湾地下党从发展到结束的过程。因为资料极度缺乏,蓝博洲花费十多年,四处搜寻,才“拼凑”出了张志忠全家的生命史。据此完成的书作《台共党人的悲歌》于今年在大陆出版。

“尽管许多信息到现在依然无法确认,比如张志忠被捕的时间,比如杨扬究竟是否死于自杀。但对张志忠有一点能够肯定,便是他的气节。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把生命保全下来,但那是另外一种人生。”

借由他笔下,从尘埃中浮出的历史人物绝不止张志忠一人。27年前,苗栗客家青年蓝博洲进入小说家陈映真领导的《人间》杂志报告文学团队,在采访到台湾共产党人、学运领导郭琇琮遗孀林雪娇女士后,发表了报告文学《美好的世纪》。一年后,他编写的人物报道《幌马车之歌》,因为真实描写基隆校长钟浩东的经历,引起更大轰动。导演侯孝贤以此为素材,拍成了电影《好男好女》和《悲情城市》。从那时起,蓝博洲开始执着于对那段被湮灭的历史的打捞和挖掘。

台共在日据时代便在岛上生根。但壮大却是在1946年后的短短数年内。当时相继有一千多名台胞加入共产党,初期骨干多为医生、作家等社会精英。钟浩东在学校刊行党刊《光明报》被国民党政府发现后,台共党人接连被捕、倒下。据保守估计,1949至1954年的“白色恐怖”期间至少有3000名共产党人、爱国知识分子、文化人、工人和农民遇害,并有8000名以上的民众被投入刑期为10年以上到无期徒刑的牢狱之中。而张志忠在1954年的被杀,意味着台共在台湾的组织建设几被摧毁殆尽。

通过蓝博洲漫长的调查,郭琇琮、钟浩东、张志忠、吴思汉、蓝明谷、许月里等一批台共缔造者及左翼进步人士的奋斗和牺牲,渐渐以具体可感、清晰真实的方式呈现于读者的面前。“他们都是爱国的台湾人,都希望结束内战,实现祖国统一。其中不少人家境都不错,是台湾社会的精英,但他们同情底层群众,选择加入共产党,为追求社会进步将生死置之度外。”蓝博洲向媒体介绍。

然而,相较于对“二二八”事件的反思与补偿,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历史却没有受到民间与官方的重视。更让蓝博洲痛心的是,在被“反共”宣传遮蔽真相的同时,有的后人还站到了先烈信仰的另一面。

这是他要不断去深入打捞这段历史的一个重要动因。“不只是张志忠,那整整一代人都是理想主义者。所以我愿意这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这样一种精神对一个社会总是好的。不能因为(后来国民党的)反共就否定这段历史,就好像不能因为国民党的堕落否定孙中山的革命,一样的道理。”蓝博洲说。

郭琇琮

“把我的尸身烧了洒在地上,

也许可以对人们种空心菜有些帮助呢!”

1987年,进入《人间》杂志,蓝博洲选择的第一件差事即是有关“二二八”40周年的纪念专题。他南下做了一个多月的田野寻访,可稿子终究因为未能进入事件的核心而被退了回来。

他一度想放弃这个题目,后来偶然从军方一本小册子看到,“一个‘中共台省工委会分子’的‘台大学生’领袖在事件过程的行动”。好像瞅见了迷雾里的亮光,蓝博洲立即向当时刚从火烧岛(绿岛)归来、台湾牢龄最长(34年7个月)的政治犯林书扬先生请教,希望他能指引线索。

林先生想不起这名“台大学生”,却提到了一个叫郭琇琮的青年,是日据末期到光复初期台湾学生运动的领导人,也是同时代人流传的台北学运四巨头之一。一个星期后,蓝博洲终于通过林先生的居间联系,在北投中和街街尾抗日前辈周合源与许月里夫妇的家里,采访到隐名40年的郭琇琮遗孀林雪娇女士。

据林和身边人回忆,郭琇琮在就读台北帝大医学部期间,在骑马、游泳、田径、音乐上已经展现了超出同侪的杰出才华,而且成为一个具有强烈中国人意识的民族主义者。

林雪娇对蓝博洲说,郭琇琮曾批评她有很浓厚的小资产阶级意识。“我听了当然不高兴,随即反击他说:你自己也一样!你喜欢骑马、听古典音乐,还有弹钢琴,这些嗜好不也是小资产阶级的趣味吗?”

“没错!我们的出身都一样;他没有因为这样而生气,而是一边弹奏肖邦的《革命进行曲》,一边解释说,我跟你不一样,就是我爱自己的祖国!你却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这样的感情。”郭琇琮这样解释。

 赞  0
, ,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 3 =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