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

 2014/09/05 17:37  路明 《文苑》  (452)    

见到许伯威先生时,他已经70岁了。这位国内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在校方的邀请下重新出山,给我们这群本科生上量子力学。

量子力学是物理系公认最难的课程,许先生讲课不用投影,不用幻灯,坚持写板书。从普朗克到薛定谔,从海森堡到狄拉克,涉及无数抽象的演绎与推导。他每次上课都密密麻麻写满四大块黑板,擦掉,再写满。逻辑清晰,一丝不乱。

被问起缘何选择研究量子力学,许先生笑言,当年他在南开大学读研究生时,学校组织批判“资产阶级学术理论”,分配给许先生的任务是批判狄拉克的量子学说。乱世中,这却是一个可以静心读书的难得机会。许先生借“批判”之名,系统钻研了狄拉克的理论,大为叹服,从此与量子力学结缘,始终不渝。

1970年,“东方红”卫星上天时,许先生正下放甘肃农村劳动,身边没有任何资料,硬是从牛顿定律出发,推导出整个力学体系,进而计算出“东方红”的轨道参数。与官方公布的数据比较,几乎丝毫不差。许先生说,当时那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回头想,多少岁月蹉跎,情何以堪。

给我们上课那个学期,正值本科教学评估团前来视察,学校极为重视。教务处也不闲着,派出人手在各教学楼蹲守,专抓那些迟到、早退等“学风不正”的学生。

一时间人心惶惶。一天上午,许先生正上着课,一位教务处的领导突然冲进教室,揪住一位正趴着睡觉的学生,要记他的名字。

我听见许先生的声音——请你出去。

领导愣了。这不,我给你整顿课堂纪律呢。

那么,请你尊重我的课堂。许先生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希望学生上课睡觉,但我捍卫他们睡觉的权利。现在,请你出去。

领导的脸憋得通红,犹豫了一下,怏怏走了。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2007年4月29日,许先生因病去世。噩耗传来,好多老师学生都哭了。按先生遗愿,丧事从简,谢绝吊唁。

记得有一节课,讲到电子轨道的角动量,许先生仿佛在无意中谈及生死——“一个人的死,对宇宙而言,真的不算什么。总质量守恒,总能量守恒,角动量守恒。生命不过是一个熵减到熵增的过程。始于尘土,终于尘土。”

在键盘上胡乱敲打,打出一首情诗;随意洗牌,洗出一手同花顺。生命是偶然。遇见另一个生命,是偶然中的偶然。

同花顺瞬间被打乱,情诗转眼成了墓志铭。生命的消解,如潮起潮落,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该有太多悲伤。然而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

我不知道,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粒子轰击了另一个粒子,一个波经过了另一个波,抑或是一个量子态纠缠着另一个量子态?我只知道,有过那一个时刻,一个人、一句话击中了我,照亮了我,改变了我的人生。

永远怀念您。许先生。

摘自《文汇报》2014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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