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人生就一“好玩”

 2014/08/24 20:58  杨萍 《读书文摘》  (893)    

提及金岳霖,普通人会先知道他一生未婚,默默爱着林徽因,其次,才会想他还是一个哲学家。

关于他与林徽因,坊间有很多版本,有一点共识是:他对这个女人痴情了一辈子。他的确终身未娶,我相信其中会有林徽因的因素,但不应该是唯一:一个人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应该有非常复杂、综合的背景,何况,作为一个哲学界的泰斗,金岳霖究竟是怎么想的,实在不是外人一两句话能断定的。而且,在金岳霖的人生里,林徽因并不是唯一的女人。

金岳霖1895年出生于长沙,十六岁考入清华大学,三年后毕业,被公派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1920年获博士学位。次年,到英国等欧洲国家留学。此时,身边就有一个女人相伴——他当时的美国女朋友LilianTaylor。LilianTaylor的中文名字叫秦丽莲。这一定不是金岳霖所起,以他的品位,断不会为身边的女人起如此俗艳的名字。我猜可能是某个研究金岳霖的后人所起。金岳霖身材高大,戴眼镜,喜欢礼帽,上课都戴着;据曾经跟他同事过的汪曾祺所述,金岳霖经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麂皮夹克,天冷了就在里面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的羊绒围巾。这样的扮相可谓仪表堂堂,说风流倜傥也不为过。加之他十分风趣幽默,英式英语特别高雅漂亮,后来他有一次到英国讲学,连牛津大学的教师都对他非常尊敬。所以,这样一个男人,让秦丽莲很是着迷。

1925年11月,金岳霖回国,秦丽莲也随之来到北京。金岳霖和秦丽莲在北京同居的事大约周遭朋友都是知晓的,单是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信中就多次提到这俩人:“老金、丽琳(丽莲)、瞿菊农,都来站接我……”并描述丽莲说:“她是美国人,头发剪得很短,有点像男生头,个子高高,说话很响,一点不文雅也不好看,所以我不怎么喜欢她。”

如果徐志摩的描述没有太多主观色彩,那么这位秦丽莲实在不是优雅、温婉的女性,但是金岳霖和她一直同居,共同生活了五年多,其间还曾闹出不少笑话。有一次他突然给他的一位叫杨步伟的朋友打电话,让她速来家里一趟。杨步伟是妇科医生,自然会联想到与金岳霖同居多时的秦丽莲是否“有了情况”。她急匆匆赶到金岳霖的住所,令她哭笑不得的是,有情况的不是秦丽莲,而是金岳霖养的一只母鸡。这只母鸡几天没能下下蛋来,金岳霖生怕它憋坏了,就请杨步伟来帮忙。后来这件事一直被朋友们拿来取笑,但金岳霖很认真地坚持认为他的母鸡生蛋很重要。

有人说这个叫秦丽莲的美国女子曾为金岳霖生下一个女孩,但此事真伪金岳霖从未确认过。1931年秦丽莲回美国,之后再也未回中国。

金岳霖的专业是哲学,本已枯燥,他主讲的又是哲学里最晦涩难懂的逻辑学,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周延、不周延、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后半部全是符号,简直像高等数学,很多人如听天书。巴金的夫人萧珊曾是金岳霖的学生,可能也是久学不懂,就问他:你为什么要搞逻辑学?她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金岳霖大笑着回答:我觉得它很好玩。

很多事都令金岳霖觉着好玩。他虽无儿无女,但是过得自得其乐。除了养过上面提到的三天未下蛋的老母鸡,1938年,西南联大成立,他任联大文学院心理学系教授时还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和他一个桌子吃饭,他毫不为怪。他还养蛐蛐,到处找人比赛。蛐蛐死了,他又搜罗大梨、大石榴,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看谁的个大。比输了,就把梨或石榴送给他的小朋友,他再去买。

金岳霖虽然研究哲学,但是他很喜欢小说。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与金岳霖同时代的武侠小说家平江不肖生,写了一部《江湖奇侠传》(后来曾改编成电影《火烧红莲寺》),此书既有写实又有神怪,金岳霖非常喜欢,连看多遍。在云南昆明时,当时也在联大任教的沈从文有时会拉一个熟人去给少数爱好文学、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金岳霖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讲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题目是沈从文给他出的。大家以为金岳霖一定会讲出一番道理。不料他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有人问:那么《红楼梦》呢?金岳霖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捉出了一个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表情既促狭又得意。

金岳霖和林徽因相识于1928年——他先认识徐志摩,在徐志摩的引荐下,才结识了林徽因。按理说,他该感谢徐志摩给他带来这个珍贵的“结缘”,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却是微妙的。徐志摩这样评价金岳霖:“金先生的嗜好是拣起一根名词的头发,耐心地拿在手里给分。他可以暂时不吃饭,但这头发丝粗的怪讨厌的,非给它劈开了不得舒服……”话里话外,有不理解,也有取笑之意。

很多年后,金岳霖在八十八岁高龄时接受采访,记者提到徐志摩时,金岳霖不假思索地说:“徐志摩是我的老朋友,但我总感到他滑油,油油油,滑滑滑——”看到记者惊愕的表情,金岳霖解释说:“当然不是说他滑头。”他是指徐志摩感情放纵,没遮没拦。“林徽因被他父亲带回国后,徐志摩又追到北京。临离伦敦时他说了两句话,前面那句忘了,后面是‘销魂今日进燕京’。看,他满脑子林徽因,我觉得他不自量啊。林徽因、梁思成早就认识,他们是两小无猜,两小无猜啊。两家又是世交,连政治上也算世交。两人父亲都是研究系的。徐志摩总是跟着要钻进去,钻也没用!徐志摩不知趣,我很可惜徐志摩这个朋友。”

这话听起来似有酸意——两人同时喜欢同一个女人啊。但是,这确实是金岳霖对徐志摩发自内心的评价。要说吃醋,他也该吃梁思成的醋,相反,他与梁思成却是极好的关系,对梁的评价很中肯:“比较起来,林徽因思想活跃,主意多,但构思画图,梁思成是高手,他画线,不看尺度,一分一毫不差,林徽因没那本事。他们俩的结合,结合得好,这也是不容易的啊!”

后来,这位叫陈宇的记者把采访金岳霖的过程写下来发表在1992年2月的《传记文学》上,给后人研究金岳霖提供了非常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其实,他采访金岳霖的初衷是为林徽因诗文首次编纂结集的工作做准备。世人皆有八卦心理,更愿意看到并相信金岳霖对林徽因的一腔痴情,这也算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但是我却相信,金岳霖多年来与林徽因的关系,更多的是与梁思成夫妇俩或者说梁家的一种关系——他欣赏林徽因,认为她是一个极特别的人;他与梁思成惺惺相惜,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之交又坦荡荡。他视梁思成和林徽因是人生中最亲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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