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先生

 2014/12/19 8:32  吴琦 《南方人物周刊》  (723)    

图/本刊记者梁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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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准备和王学兵聊一聊“无聊”这件事。这好像是他最显著的个人特征。在演员工作之外,他有一间Mr Boring工作室和一个自己设计的同名APP——官方翻译是“学好无聊”,意思是,“轻松学好,认真无聊。”这几乎是他的座右铭。工作室经工商管理局注册,写歌录歌,给陈奕迅拍过MV,“不以盈利为目的也不反对盈利”,一切为他的业余爱好服务,成员只有他和朋友黄少峰。那是他自己的领地,他不再是演员,或者说,他在那里扮演自己。连名字都改作“王学好”,打着这个旗号在网上插科打诨。他说,王学好才是王学兵的灵魂。

王学好在网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四处开博客,狡兔三窟似的写点小文章。写自己初中留级的经历,转载多多的诗,“是从别人的目光中,我才感到自己,已变得这般忧郁”,另一篇放的是崔健的老歌《受伤的苍鹰》,交响乐作曲家王西麟的作品。后来有了微博,更是玩得不可开交,分享他喜欢的音乐——他写作“音药”,发自己拍的微电影、小视频,引用俞心樵的诗支持好友李亚鹏。在《北平无战事》里扮演杜万乘的曹卫宇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王学好最常捉弄的人,他用曹卫宇的照片剪成一段动画,自己配音,内容是向王学好道歉——“向蓝天,向白云,向青山绿水认错,向隔壁包葱的爸妈认错,我今天居然在微博上没有理他,当时我的魂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王学好总是这么贫,但王学兵比他有名。自《将爱情进行到底》出道后,他作品不断,自称赶上了电视剧黄金期,观众认得他的脸,娱乐新闻也不冷落他,圈内女友、三段婚姻都曾是一时话题。虽不算大红大紫,用他哥哥的话说,也算“半红不黑”。廖凡在柏林电影节得奖后,导演高群书点了几个男演员的名,说这些人是演艺圈的潜伏者,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和廖凡一起出演《白日焰火》的王学兵也在其列。说到这里,他害羞地笑,像是不留名的好人遭到曝光,“我……都不好意思这么写,我也没想以后哪天要爆发,就是……因为我一直生活得还不错嘛,确实是不苦。”互联网果然是骗人的,坐在面前的王学兵并不像他在微博上那般牙尖嘴利,他正襟危坐,说话断断续续,嘴角轻微地颤抖,需要从不断燃起又掐灭的香烟中汲取词句。

最近他在巡演话剧《人民公敌》,这是他17年后重返舞台。很多人问,为什么现在又开始演话剧,王学兵说,机会来的时候刚好自己有时间,并且愿意留出一段时间只做一件事。而王学好说,“我那时不排话剧,因为没时间跟他们瞎耽误工夫。没什么需求的时候才可能有所谓的尊严,吃不饱的时候,要什么面子啊。文艺的东西是吃饱饭以后的事。”而第一天的演出,似乎并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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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在位于费家村的当代芭蕾舞团排练。这里曾是北京城市扩张的边缘,所谓的城乡结合部,艺术家们便宜的住处,如今被环路围住,包在雾霾和尘土里。门迟迟没开,大概他们估计这一行的人不习惯准时。王学兵等在外面。助手让他在车上休息,他坐不住,跑下来抽烟。空中,电线杆和通讯基站密集,像人为的布景,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戴一副复古的圆形黑框眼镜,穿衬衣马甲西服三件套,手上拿一支电子烟斗,留起的头发和胡子岔着枝桠。一看就知道,这位不是王学好,是演员王学兵。

“办理暂住证是您居住就业的必要条件。”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墙外挂了一条鲜艳的红色横幅。仿佛也是针对王学兵。 

他没有北京户口,在不同的街道办事处办过暂住证,尽管他现在是西城区政协委员。60年代,父母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王学兵出生在新疆。“老大开飞机,老二扔炸弹,炸死老三王八蛋”,小时候流传的顺口溜,让他觉得自己也得面对那样的阴谋。好在父母强迫哥哥学了理科,放了他一马。这预示着:一,事情正在起变化,文科不再被认为无用而危险;二,王学兵必须自谋生路。他投入如火如荼的课外活动,学习朗诵,跳集体舞,参加合唱团,进学生会,练跳高,在气象小组预报天气,没事去野外寻找恐龙化石……每月从零花钱里拿出一部分买一盘磁带,那种只能在外文书店买到的“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古典音乐。这可能是那个顽皮、多动、对文艺有兴趣的王学好最早的出处。

好在父亲是学校老师,没让他失了规矩。“上了高中,没去技校,出路就只有考大学,考不上大学基本上就是废人一个”,他有这样的自觉。

19岁来到北京。赶上了中央戏剧学院把那一年的招生名额全部留给新疆,陈建斌、李亚鹏都是他的同学,原本计划报考中戏的黄磊、姜武等人,转投北京电影学院。大学是王学兵“很快乐的4年”。他开始看小说,扭转了中学时一本小说也没看过的局面。课上要把小说排成20分钟的片段练习,他们就演莫言、王朔、苏童。总之他喜欢北京,在这里打碟、喝大酒,住在地下室也不觉得潦倒,终于开始独立生活。

有时他会想起新疆。“……总会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狂奔,下雪了,就是足以他们狂喜的原因,天天下雪,天天喜出望外。雪停了,所有人都会上街扫雪,和着铁锹扫帚的叮叮当当,人们呼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就像火车,满街火车。”

王学好的许多段子都写得很有水平,把错别字和标点符号稍加修改,直接用在这里,希望他不要介意。他的这些离自我愈近离故乡愈远的经历,很多人都会感到熟悉——“母亲的电话越来越勤,有时头一天刚来过,第二天会再来,有时我会为我表现出的不耐烦,再追一个电话回去以表歉意。‘昨天来电时我正工作’,她听到电话里‘我正工作’的声音一下忘了自己要和我说什么。在我们慌忙挂断电话时,我隐约听到父亲的埋怨:你看,叫你别打你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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