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果实

 2014/08/21 19:15  孙君飞 《思维与智慧》  (1,540)    

一想到故乡的树木可以在夏季、在秋天结出成熟的果实,或青或红,还有树上那些果状鸟卵,我便起了思乡之情。

《周礼》中讲:“而树之果■,珍异之物。”

一位画家认为人入浴桶而不融化,便是奇迹。我想说,故乡的一些树木,如梨、栗、枣、柿,只要不死,在每一年都会有叶、有花,最终现出果实——由天地精华结成的“珍异之物”,同样是令人感慨、催人落泪的奇迹。

果实的得到合乎自然之道,似乎无需人的操劳。不知不觉就挂果了,不知不觉又熟透了,你伸伸手、踮踮脚便可收入布囊、口囊中,是不是太容易?但考虑到一些果实要从春一直挺到秋天(遭遗忘后,还要囚于霜雪酷寒),我感觉它们真的不容易。它们有的坚硬,有的柔软,干涩时被忽视,红透时被垂涎。枪打出头鸟,棒打出头果。然而它们没有一个会缩回去,就那样饱满、鲜艳、坚定、决绝、气势傲然地挂在枝头,向你远远地抻着,高高地擎着,似乎一声令下,便能立刻跃入你怀中,激荡起惊喜、神秘的浪花——它们在风中不易干枯萎缩,在雨中同样不会如盐、糖那样迅速融化,一旦成为果实,就会终生保持果实的模样,傲立枝头,比花枝招展还要耀目美艳。等着生,也等着死,这多像那种盲目的爱!

这其实是黑暗中沉默的树根的爱,亦曲亦直地奔跑至枝头,终于呈现出这种奇迹;果实为它经历风雨,礼赞日月星,见证一个梦幻世界,果实是根须的讯息接收器,隐秘传递的是幸福,也是爱。

地下土壤中的水分、养分,在根须的小径上跑啊跑啊,直至无处可跑,终于慢慢膨胀成果实,等待着跌落,也等待着被怀念。同样是深情的故事……我应该也是故乡之树奔跑出来的一枚小小的果实,我也有地下的根须,也有会疼的一颗心,或被深情地拥抱、收藏,或被冷漠地咀嚼、遗弃,可是我永远记得童年的大树,那种扣着节拍的岁月秩序和自然年轮,我同样会爱,盲目地爱,爱着爱着,或被隐秘地刺痛,默默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洇湿了人生的底稿——由草木制成的一叠多孔的纸张。

跌落的果实不可重上枝头,我的希望只在于我还拥有自己的果核;没有核的,在故乡不能被称作果,不是让树木送上枝头的,也不能被称作果。

我喜欢一遍又一遍观看甲骨文的“果”,也喜欢一遍又一遍观看金文、小篆、隶书的“果”。在这里,我慢慢看到自己的另一张面孔,“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真的会有这种美好的命运吗?也许我的“果”字是个头重脚轻的小人儿,摇摇晃晃地奔跑着,一个趔趄,将跌入一个什么样的梦?在故乡,我见到太多慢慢活成一枚坚果的人,他们有坚硬的皱纹、遭受过打击的果壳,可是他们的果肉依旧洁白、柔软、醇香,心如仁,可压榨生油,更可埋入泥中重新长出一棵内心苍茫的果树。我爱这些活成一枚枚坚果的人,他们摇摇晃晃地行走、奔跑,难道不正是因为头顶上膜拜世界的果实太沉重了吗?

记忆短暂如金鱼,生命容易灿烂,活着似一场场盛宴,从早晨激动到夜晚,直到夜深。

故乡的果实的记忆应属漫长,它们灿烂过吗?人世间,再也没有比果实更灿烂的了!难道不是吗?盛宴何来?难道不是根须、不是果实们牺牲着自己,奉献出来的吗?那些生命在黑暗中都应活得激动,彼此游弋在爱的网中,多多少少都有些盲目!

有人畏因,有人畏果。

——故乡的大地,白茫茫真干净,上面却跌落着一枚饱满红艳而健康如昔的果实。

(编辑花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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