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牛头骨

 2014/11/21 11:52  仇蚁 《读书文摘·经典》  (423)    

那年秋天,我和朋友何君去甘南草原收集牛头骨,准备在城里开一家有特色的工艺美术店。到草原时,已经是晚上了,我们蜷缩在车内,看着灰暗的路在深紫的夜幕下静静地瞌睡着。天蒙蒙亮时,不远的一座帐篷里有了炊烟,不一会儿,摇摆着走出来一位老阿妈。

我们打算就从这里开始。老阿妈的儿子对我们提出的条件非常满意,他说他可以用一早上的时间告诉周围的牧民我们来收购牛头骨的消息。他还说,他家杀的牛也不少,但留下的牛头骨不多。老阿妈站在一边,温柔而谦卑地笑着,就像是伦勃朗油画里走出来的老女人一样,让我们震惊。只有穷困和不幸,才能打磨出这样美丽的笑容;也只有承受过痛苦的心,才能生长出这样成熟的皱纹。她并不能完全听懂我们的谈话,当儿子离开后,她弯着腰,给我们端来了芳香的酒。

酒让我们饥渴的肠胃有了短暂的温暖。何君穿着一套正宗的名牌牛仔装,喝了点酒后,把头上的软帽推到了脑后,打量着帐篷中数量不多的饰物。

几乎是同时,我们都看见了躲藏在炉具背后滚滚白烟中的那只牛头骨,真正的草原大牦牛的头骨,年代不短了,但尚未漆刷加工。尖利的牛角在帐篷角落的光线中像是陷落的黑夜,加深着那硕大眼眶的苍白与无奈。这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有着巨物死亡后残留的宗教感。何君饶有兴致地站在了它的面前,他说这只头骨可以放在我们小店一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把它当作永远的金字招牌。

老阿妈站在卷起的门边,她的腰佝偻着,眯缝着老眼望着远处。铁锅中的奶茶溢出了香味,她的儿子骑着马回来了。

他的脸上泛着黑黑的油光,这是个精明的草原汉子,我们拉他喝酒,何君问他家炉具背后的那只牛头骨能否作为第一笔成交的买卖。

“那只不行。”他说,“那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是头若尔盖牦牛。”何君转过了头,说:“我们需要这只,给你双倍的价。”“在我这设收购点?”汉子加码了,他对我们说,这头若尔盖公牛是他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一头牦牛,即使死了,也用犀利的角表示着弯曲的忠诚。我们只得同意。

下午,我们正在院子里收拾着残局,老阿妈突然见到了放在我们车顶上的那只公牛的头骨,她猛地前冲了一下,待看清了,老阿妈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她在喊她的儿子。

几分钟后,那汉子走了过来。“没事了,”他摇摇手说,“她迷信,说我父亲会怪罪我们的。”“有这样的说法?”何君问。“其实父亲应该祝福我们,因为我们需要钱。”汉子用刀用力地锉着骨头,脸上落下了晶莹的汗珠。他再不和我们多说一句话,看得出来,他的内心也很不平静。

老阿妈再没从帐篷里走出来,中间我进去喝水,见她跪在神龛前,两眼低垂,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一刹那,我真想叫何君放弃那只牛头骨。

我们要走了,老阿妈出来和那只牛头骨告别。她用粗糙不堪的手摸了又摸似乎尚有体温的牛头骨,一滴隐秘的泪水从她褶皱很多的眼角掉到了地上。何君抱着头骨的胳膊忍不住晃了一下,他说:“以后,我们就来你家。”老阿妈没听懂他的话,也许即使听懂了她也对这话后面所含的利润不感兴趣。她从胸兜里摸出了我们刚才给她的200元钱,塞进了何君的手里,弯着背,重新进了帐篷。

“她说这不是货物,”老人的儿子趴在车窗上对我们解释说,“要了钱,就是不洁和不祥,会把罪过留下的。”

这是个寂静的谷地,鹰永远高飞在藏匿着风暴的天边;而猎狗,则沉默地蜷缩在牧人的脚下,耐心辨别着异样的气味。多么好的地方,多么安静的世界。可就在这里,我们留下了一生的悔恨。因为很小的私欲,我们不仅背叛了一位老人真实的笑,还让如此贫弱的老人感到彻骨的忧伤。特别联想到空旷的草原和带着血丝的牛头骨,我就更感到自己的卑鄙和猥琐。我们感到后悔,没在最后的一刹那,把那只牛头骨还给老人,这将是我一生的悔恨——我们不仅亵渎了死亡,还亵渎了真正值得尊敬的生命。

摘自《意林原创版·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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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一个关于 “永远的牛头骨” 的评论

  1. 123

    很鄙视这两个收购牛头骨的人,即使他今天写出来,看似产忏悔,但依然让人鄙视。那种贪婪,很让人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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