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有时很蠢

 2014/08/28 12:00  李月亮 《中外文摘》  (678)    

黄宝强无预兆地通知我,他要临时加个班。

你可能觉得加班没啥大不了的,跟午餐吃high了临时加碗饭没甚差别,但我不能接受,因为这世上有个叫国际工程公司的鬼地方,在那儿工作的人一说要加班,就意味着将要被发配到一个遥远得你闻所未闻的荒芜国度,不见天日地加上三个月班,或者半年。其间你会跟他失去一切联络。手机联络?别做梦了,他们就是去建信号塔的。

很抱歉我没记住这次他要去的地方,加勒比海地区的尼什么提什么黎?这无关紧要,我迅速把它简化为尼玛国,然后强迫自己接受黄宝强即将坚决彻底地在我生命里消失一段时间的事实。

我们恋爱四年,热火朝天的日子早就过去。我不愿他走,是因为两个火烧屁股的问题:一是他正装修新房,以期未来某日在那里迎娶我,他这一走,就要把这个盛大的工程转包给我,我现在已经忙得饭都吃不上,哪有能力接手?这是光明正大的理由,还有一个是说不出口的:我对他的感情正暗暗经历量变,我正一步步走在不爱他的路上。

如果他不走,也许两三个月,我就能把那条路走通,义无反顾跟他拜拜。而在这背后,有一个强大推力:我和他的哥们儿杜马眉目传情已久,私下约会也有三次,虽然尚未逾矩,但彼此心知肚明,说不定哪一刻,只消心念稍微一转,一切就水到渠成。

杜马是个脑子和嘴巴都很灵的男人,我说的话,他句句都懂,每次聊天,我有来言,他必有去语,而且总能切中要害,让我觉得彼此的沟通高效而美妙。就冲这份知心,我已忍不住从黄宝强那里分了一些情愫给他。

但一切都还只是苗头,我只是在潜意识里逐步关掉对黄宝强的爱,偷偷摸摸地把它们搬到杜马那边。这需要个过程,就像蚂蚁搬家一样,虽然工程并不浩大,但必须谨小慎微,以保证我和黄宝强都不受太大创伤。

可我正搬得兴致勃勃,黄宝强却忽然要跑去尼玛国。他一跑,我就不得不停工。这太恼人了。

黄宝强对我的恼火,仅仅理解为我对新房装修工作的无助。不就仨月嘛,他说,让装修公司继续干活就行了,我再交代杜马一下,你搞不定的,就让他照应,你俩一起搞。

最后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在他走掉的第三天,杜马就有了行动。他提着腌好的鸡丁和菠萝莲藕,在傍晚敲开了我家门,站在门口说,知道你忙,我来做你的贤内助。我看着他卷着袖子的格子衬衫上微微的汗湿,心里一阵荡漾。然后他就进了厨房,我继续回书房工作。他洗菜,点火,煎鸡丁的声音,像毕业论文答辩时老师在门口逐一喊出的序号一样,搅得我心猿意马。他每进行一个程序,我的心就收紧一些,距离我必须给出答案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我完全不知该如何陈述。

他的菜上桌了,两荤一素,色相很好。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我家做菜,上个月他就来过,上上个月也来过,不过那时黄宝强还在,有他在我的使命就只是吃菜而已,相当好完成。

但这次不同了。

杜马坦然坐在了黄宝强惯常的位置,反客为主地喊我:吃吧。又说,别紧张,我是好人,没给你下药。我表扬他菜做得不错。他说,要征服一个女人,也要先征服她的胃。然后夹了一块菠萝放进我碗里。

这时候如果是小女生,一定会比喻那酸甜的味道像极了爱情。我兀自在心里感慨万千,像杜马这样既会说话又会做菜、既幽默又体贴长得还好看的男人,估计离绝种不远了,国家真应该把他作为一级保护动物养起来。他不是杜马,他是宝马。

吃得很好,聊得也很好,胃和心都得到了满足。我去洗碗,杜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看得我整个后背一片火烧火燎。到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摘下手套解开围裙,做离开厨房的准备,他淡然一笑,直接逼宫:行不行啊?

我像年轻的抗日英雄那样,在最挣扎的瞬间万念闪过。我想起在尼玛国建塔的黄宝强,想着他尘满面鬓如霜的可怜相,想着他那一切按照我的意图装修的新房……我退缩了,我说,行是行,但得等黄宝强回来再定。

我不愿偷偷背叛黄宝强,不是因为人格多么高尚,而是前面说过,我还在移情的过程里。这意味着在他那边,还保留着许多我来不及移走的爱意。若在此时投入他人怀抱,我自己内心是过不去的。

那只主动投到我笼子里来的保护动物,失望却不失风度地告了辞,在他优雅转身的瞬间,我怅然若失。

杜马刚走,我忽然接到黄宝强的电话,他急吼吼地问:听说你们那边地震了,没事吧?我说没事,四级小震,没啥感觉。他长吁一口气又问,杜马他们呢,也没事吧?我心虚地说,应该,也没事。他踏实了,开心地说,本来今天准备去工地,听说你们那边地震,我又折回来给你打电话……幸好震级不高,你说这要跟汶川地震似的,把你震死了,我连遗体告别都来不及……

我呸呸呸。我相信黄宝强打来这个电话,是费了一定周折的,也相信他打心眼里在意我的安危,可是你再怎么铁汉柔情玻璃心,也得有相应的表达才行。好端端的关心爱护,被他一搞几乎成了恶毒诅咒,不容我产生丝毫惊喜感动。

而那边厢,杜马正积极主动地约我去看电影。我接招。我们先在西餐厅吃了顿牛扒,杜马殷勤地帮我切牛扒的举动刺激了旁边的一对情侣,女的偷偷指着杜马对男的说,你看人家。

我很不厚道地笑了,对杜马说,你简直是别人爱情的刽子手。杜马不明就里,但听出这是一句很高的褒奖,谦虚地说,过奖了。

电影是悲伤的文艺片。一对男女命比蚂蚁贱情比黄连苦,从十五岁爱到五十岁还是不能在一起。临近结尾,当男主角挥泪告别女主角,悲痛欲绝地祝她幸福时,我毫无悬念地潸然泪下。

杜马就在那一刻,握住了我的手。

据说牵手是中国人确定恋爱关系的标志,我没法装傻,当那只微温而干燥的手明确地传达心声,并要求反馈时,我回握了它。

电影散场,情人们一哄而散。我和杜马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出来。我们靠得很近,他性感匀称的呼吸像柔软的小太阳,烘得我整个心都在火红地跳跃。我一面细细体味那翻腾四溅的柔情蜜意,一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有没有熟人。黄宝强不时从我心里跳出来呐喊,我强硬地一次次把他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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