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卷耳

 2015/02/09 12:13  雪小禅 《思维与智慧》  (277)    

《诗经》中的文字有些美得邪恶,比如“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如端然美人,美得如此朗俊密致,用手指划过清晨里最青色的柳枝,在艳丽的牡丹里发现真意……那一刻,所有人都盼望迅速老去。

在贵州的原始森林中,看到过一种树,名桫椤,史前的植物。因为没有用,连做燃料都点不着,所以,留了下来。那样飘逸的长法,简直有些浪费,我却在那一刻想起《诗经》来。还有一种树叫桢楠,也好,两个字听上去有小说的意味,安静的,凛凛然的,满纸风华,安静如莲又如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最美的桢楠,不适合世俗里的大红大绿,只适合冷银泛白的夜里,银碗里盛雪,素素的,清清的,配得上这带着凉意的名字。

也记得去住过海边的小村落。早晨有喜鹊惊叫,风带着咸湿的干净。远处天边,一角天青色荡开云层,有雅意,亦有寂寞。手捧发黄线装书,着白衣,在那海边行走。我耽美于这样的一方时间,自己把自己定格成风景。虽然有自恋成分,仍然觉得美得如此风华卓然。

卷耳其实是有着茂密心思的,绝不本分,早就划破光阴中的那些淡淡清愁,扫过清眉而来。我记得一个女子,总爱穿花衣,她款款走过时,所有人都回眸。但那些女子嫉妒她的美貌与风情,暗地里说她坏话,可又研究她到底用的什么粉底,把自己打扮得总是这样看起来似诗似画。

她名声是不好的。因为过分被人渲染,所以她一举手一投足也真像电影。在暮色时分,她总穿极艳丽的花裙子,然后出来买菜。菜市场上的所有艳红艳绿于她全是点缀。这把老成风骨的世俗,在这年轻美貌诗意的女子身上全然萎了枯了。风也朗起来,她似一锦缎,就这样华丽地穿行于颓败的小街上。我忆起王家卫的电影,便是这个格调,她的“采采卷耳”,虽然早晚会过期,但有过这样一幕,也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还遇到过迟暮的美人。

年轻时逼仄的美,跳舞,一把纤细的好腰——台下的人生怕她扭断了……她美了一生,到了六十岁,一脸的皱纹,别人仍然叫她小刘,一如她二十岁时。而有时她沉醉于回忆中,说:“我记得我十八九岁出来晒被子,那些男人一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我,那时我就想,我要是不老多好,你看,我老了……”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怅怅然。那些缠绕在青春里的过往,总是如银子一样,在夜里幽幽闪光,冷艳了一生,却还是不能忘记那个晚上。

他说:“我在挑灯赏雪。”而她,不端然,只有紧张茫然与羞涩……却转眼就老。京剧《鱼肠剑》中唱着:“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余叔岩唱得可真好,那“催晓箭”三字,唱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有什么办法?

有人问演员周迅,你怕死吗?她所答非所问,我最怕寂寞!采采卷耳有几时?一声“你好吗?”其实是惊醒了过去岁月里的红樱桃与绿芭蕉,那些翠生生的光阴,你到底记得谁,忘了谁?

暮春。走在广阳道上,戴耳机听王菲的歌。她也真是妖精,那样空旷绝美的声音: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流年”两个字真好!我给自己短篇小说集取名《流年》。光阴荏苒,流动过去的时候,是涧户不见人,纷纷开且落。我推开柴门,看到四月桃花已尽。而我与我,隔着一朵桃花的距离,或者,隔着一生的苍茫。

天色近晚。摘了一把野草闲花,闻它的潮湿与苍茂,仿佛回到了古代,仿佛回到了从前。但是年华不再,很多东西,光转淡影渺微寒。我翻看自己的黑白照片,那样拘泥那样羞涩,居然是一生中美得不能再美的时光。那才是采采卷耳,那才是乱云飞渡之后的一朵芙蓉,虽然如此青涩。我的朋友说:“我在地铁里,看到一群年轻女子,青涩的不敢抬头,我也看到衣香鬓影的女子,打扮时尚入流。但我更喜欢那些青涩的小女生,她们放肆地笑着,穿着肥大的校服,脸上素素的,只有干净的眼神,那才真是采采卷耳呢!”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一拧,在暮春时节,滴出绿水来。我知道,任何时候,简单、干净都是最美的最饱满的,它暗含的力量,是化骨绵掌,是晚风中轻轻吹起的那角白衣,裙袂飘飘,却已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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