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斯人可想

 2015/02/13 18:10  许冬林 《今日文摘》  (249)    

只是一低眉,月光片片,缤纷落于脚尖。

只是一低眉,那个人,便清澈浮现眼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便是想念。

会忽然想起某个人。想起时,世界万籁俱寂。

记得一个秋天,采风,跟邻座的友人闲聊。聊写作时的状态。我说,写东西时,是一个微微低温的状态,像一片湖水笼进了暮色烟霭里,又凉又苍茫。

想念的那一刻,也静寂,也低温。就像清夜灯下的写作,一个人。

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曾经在一幅山水人物画里题句:此间忽有斯人可想,可想。

真有性情美的句子。看三两根瘦竹,看一二片闲云,一刹那,一恍惚,忽然就想起某个过往的人。忽然间,心如春水,就荡漾开一片潋滟波纹。

忽有斯人可想,斯人,是旧人。住在旧时光里,住在内心。像冬眠的爬行动物,惊蛰一声雷,他在心里软软凉凉地翻身。

是忽有斯人可想,这想,既是缺憾,又是圆满。

春日迟迟,光阴寂寞慵懒,于是,出门看花。是一个人,坐车去山里,看桃花。

山色明媚。山势在阳光下绵延起伏,登高远望,一派清旷。桃花在山坡上,不是一棵一棵,而是一片一片。一片一片的烂漫云霞锦缎,点缀得巍峨大山格外有了脂粉气。

看花的人,双双对对,像《梁祝》里的彩蝶翩翩。忽然心上就漫进来一片潮润水汽,是想起他了。

那时候,彼此还年少,约过一起来看桃花。

那时候,彼此都以为,青春好长。好长啊,像花事,一场又一场。

转眼已不青春。是我一个人来看桃花。

桃花开得热烈,还是闲寂,只我一人知。

如今他在哪里呀?是否已经忘记和我一起看桃花的约定?是否,他的心已老,老得春风都已扶不动?

这样一想,心就黯然起来。眼前漫山遍野的桃花,开放的,开始一眼一眼地凋零,未开的,也幽冷得开不动了。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在这样盛大的春色面前,我想起他了。

想起他。想起,又觉得时光已经充盈饱满。

他呀,大概就像桃花装在春天里一样,装在我的心里了。一年一会。春风一起,就会想起,明艳或萧瑟,都在心里。

生命里,脚印深深经过某个人,这生命便从此着染了他的声息。不管这人和你有多少年未见,和你隔了多少条街道多少个城市,只要一想起,依然那么近。因为,都在时间里。

时间像月光,又广博又清冷,笼住了每个人。因此,我无须踮脚探询,你在哪个方向。我只要一低眉,便能感触,你和我一样,在人群中,在时间的洪流里,向前,向前。想起,便觉得温暖,也想要叹息。

大雪天,一帮子人在小酒馆里,喝酒,胡侃。空调的暖气开得好足,个个粉颊红腮,像桃花盛开,争奇斗妍。我融入其中,常常背叛,内心背叛,一阵一阵落寞。在最拥挤最热闹的场合,会内心清冷,会忽然想起某个人。

仲秋时节,月亮白胖浑圆,总喜欢一个人出去走走,总喜欢去往路灯照不见的空旷处。是为了一个人去吟读苏子的句子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婵娟的白纱衣里,也有他呀。他如影随形,他化成月色,化成桃花,化成空气,化成时间……每想起,斯人皆在左右。

除岁的烟花在墨黑的夜空灿烂开放,将天空照成花园——又长一岁了!心里一叹。是啊,那个人,和我一样,又老了一岁。我们都,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地老下去,偶尔想念,忽然想念。

想念时,听听《当爱已成往事》。

有一天你会知道

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人生已经太匆匆

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忘了我就没有痛

将往事留在风中

……

往事在风中,我们也在风中。总有一阵风,让我们与往事,睹面相逢。已经不奢求,时间的倒流。

只是想想,想想而已。一凝眉,你在眼前;一低眉,你在心底。便已懂得,便已知足。

(石磊荐自《时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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