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2014/08/23 14:19  安武林 《文苑》  (255)    

意外收到一封邮件。邮件的内容简洁得就像平常老友见面的握手,一下下,就那么一下下:“安武林,我是某某某,你还记得我吗?”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名字并不女性化,但无论男女,我只认识这么一个某某某。她是我大学的师姐、老乡。我是学中文的,她是学哲学的。因为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我们从一见面就不那么友好,所以,记忆刻骨铭心。二十多年来,我们音讯皆无,彼此没有对方的消息。

我有点小激动,当即回信:“哈哈,记得,你当年逃火车票来着!”

通过邮件和电话往来,我才知道,二十多年来,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但我似乎比她坎坷些。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了陕西宝鸡,然后到西安,最后在北京安营扎寨。她分配到了家乡山西太原,读硕士,在北京读博士,最后在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做了教授。

我们的背景是相同的,都从晋南的乡村走进泉城一所高等学府读大学。她比我高两级,是名副其实的师姐。

关于师姐的回忆不多,但强烈而又深刻。许许多多的人生经历和人生经验,像锋利的小刀,把和师姐的那点往事切成了丝丝缕缕,然后总结和反省。

结论总是一缕甜蜜和苦涩的微笑挂在唇边。

那时,刚刚进入大学,参加老乡会的活动。本来,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惶惑的,但一进入老乡的聚会场合,我就变得温暖和踏实起来。十多个男男女女,一样的笑脸,一样的乡音,恍若回到了故乡。他们嘘寒问暖,解答我们的疑惑和担忧,嘱咐我们在大学应当注意什么。我很喜欢。

我注意到了一个师姐,很文静,很朴素。笑的时候,她总是满脸通红,像一颗红红的柿子。

在我们静默的片刻——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敏感而又细腻的师姐想调节气氛。她笑着说:“我给你们讲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吧。这次我回家,逃了一次火车票。惊心动魄,可好玩呢!”

本来我对她的印象很好的,结果她一说逃票的事情我立刻就反感了。

老乡们不停地大笑,前仰后合。师姐讲得津津有味。但我,已经是怒火攻心了。她说的是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笑的!我觉得逃票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虽然我很穷,但我绝不会做那么不光彩的事!”

师姐惊愕了,嘴巴张得老大。她嗫嚅着,但发不出声来,脸色苍白。所有的人都很尴尬,有的很严肃,有的在干笑,有的低着头,空气凝重而又沉闷。

那次的老乡会不欢而散。

以后我和师姐见面,她总是尴尬而又歉然地笑着。我想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但总疙疙瘩瘩的,虚假得都令我自己讨厌自己。

师姐毕业分配到了太原。我已经原谅师姐了,其实,也谈不上原谅,准确地说是我开始责备自己了。

青春的岁月,如果没有犯过一点点错误,实在是没有真正经历过青春。大把的热情和激情,叛逆和张扬,总需要在日常的生活中有个释放的渠道。无伤大雅地挑战和侵犯一下社会道德,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罪恶。

我在电话里说:“师姐,我还记得你逃票的事情。”

师姐说:“总是不好的,一个女孩子……”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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