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碗茶

 2016/07/16 11:37  肖复兴 《读者》  (497)    

老袁头是位小学美术老师,我应该称他袁老师才是,不知为什么,我们大院街坊们都管他叫老袁头。可能是他的妻子平常老是老袁头、老袁头叫他的缘故吧。不管谁叫他,他都鸡啄米似的点头,微笑着,答应着,人显得很和气,街坊四邻都愿意和他家来往。

老袁头有两个孩子,弟弟胖,像他;个头矮,像他妻子。姐姐瘦削,像妻子;个头高,又像他。“这一家子人长得有意思!”街坊们这样说,话里面不带有任何贬义,只是觉得有点儿好玩。

我第一次去老袁头的家,是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我和他的儿子小水已经混得很熟。小水邀请我到他家玩,说他家有成套的小人书《水浒传》和《西游记》。那一阵子,我特别想看《西游记》的小人书,一听说他家有,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小水去了他家。

他家外屋比里屋大好多,小水和他姐一人一张的单人床靠屋的两侧,紧贴在墙边,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写意的墨荷图挂轴。不用问,肯定是他爸爸画的。老袁头教我们图画课的时候,曾经教过我们画这种墨荷,说是不着颜色,只用墨色,就能将荷花的千姿百态画出来,这是只有中国水墨画才有的本事。

那天,我和小水挤在他家床头看《西游记》里的《盘丝洞》,老袁头回家来了,看我们两人正在专心看书,冲我们点头笑笑,脱下外衣,一屁股坐在他家的八仙桌旁,就没再搭理我们。听我们大院的街坊们讲,老袁头这两个孩子,他更喜欢姐姐,因为姐姐爱读书,学习成绩好。他嫌小水太贪玩,一进门看见小水和我在一起看小人书,而不是看课本,心里肯定不高兴,不过是看我在旁边,不好批评小水罢了。

只见小水他妈立刻从里屋出来,端出一杯茶,放到老袁头身边。我瞟了一眼,和我爸喝茶用的玻璃杯不一样,和大院里有的街坊用的大搪瓷茶缸子更是完全不同,老袁头喝茶用的是那种盖碗,牙白细瓷,碗身和碗盖上都印有一朵小小的墨荷。我心想,这个老袁头,跟墨荷还真干上了。

老袁头一辈子除了画两笔画,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喝茶得用盖碗,这是以后我们大院里街坊们都知道的。尽管茶叶可以不讲究,但沏茶必得用盖碗,而且必得是他的这个印有墨荷的盖碗,好像这盖碗能让茶变香。我去他家次数多了,每次见他喝茶都用这个盖碗,曾经问过小水为什么袁老师偏爱盖碗茶,小水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我和小水年龄还小。

小水的姐姐比他大两岁,叫小溪,我很少见到她。即便回家,小溪也是整天待在屋子里读书,谁都不理,一副高傲的小公主的样子。

读高二的那年暑假,我和小水经常一起到陶然亭的露天游泳池去游泳。那里的泳池很正规,池子里面和外面都是瓷砖砌的,非常光滑,关键是那里还有可以跳水的跳台,那种10米高的跳台,挺立在蓝天白云下,充满诱惑。那时候,我刚刚看完电影《女跳水队员》,对能够爬到那么高的跳台上跳一回水,充满期待。

只是,跳台在深水池那边,我和小水都没有深水合格证。那个暑假里,我和小水去陶然亭游泳池好几次了,都没有得到溜进深水池的机会。这一次,看门查验深水合格证的那个工作人员,不知因什么事突然离开了,我和小水赶紧泥鳅一样钻到了那边。

说心里话,爬上了10米高的跳台,我心里还真有点儿怕,望着下面泳池里的水,水波涟涟,好像连跳台都跟着在不住地晃动,腿禁不住哆嗦起来。一想好不容易爬上来了,我闭着眼睛,纵身一跃,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听见“扑通”一声,身子已经进入了水底。等我刚刚过了一把高台“跳冰棍”的瘾,爬上水池,一身的水珠还没有抖落干净,就看见一双大白腿在我的眼前晃。真的,这一辈子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么洁白如玉又这么修长的大腿。

我和小水从水池边站了起来,确切地说,我是顺着这双修长的腿,像猴爬杆一样,逐渐站起来的。我看见的是一个被泳衣勾勒出漂亮线条的姑娘,漂亮得让我不敢再看她,却又忍不住瞟了一眼,只听见小水怯生生地叫了声“姐”!

那一次,小水的姐姐小溪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仅因为她那双漂亮的长腿,还因为她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厉声把我们两人训斥了一顿,她的声音非常大,语速飞快,话又密集,雨打芭蕉一般,把我们两人骂得狗血淋头。泳池内外的好多人都把头伸向我们这里,大概都非常奇怪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这么粗葫芦大嗓门儿不顾一切地骂人?

我们俩像是犯错的小狗一样,老老实实跟在她的身后回家。有意思的是,“记吃不记打”,很久很久以后,我似乎忘记那天小溪雨打芭蕉骂我们的样子了,她留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穿着泳衣笔直站立在泳池边,露出那两条大长腿,洁白如玉,亭亭玉立。

第二年的夏天刚到,“文化大革命”爆发了。那一年,我们大院里发生了很多令人意想不到而且触目惊心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在号称“红八月”的一个黄昏,小溪带着一群高校的红卫兵,像一群飞炸了的黄蜂一样,闯进了我们大院,没有进别的人家,径直闯进了她自己的家。她把自己的父亲一把推倒在大院里,把墙上的那幅墨荷拽下来,扔在院子里,踩在了脚下,紧接着又转身回屋,抱出一个红漆木盒,一下子摔在地上。木盒裂开,从里面蹦出几个茶杯,是老袁头最喜欢的那种盖碗——碗身和碗盖上都印着墨荷的盖碗。盖碗原来是一套四个,在那个惨淡黄昏,都碎在小溪那修长的腿下面。每一片碎片上,都反射着夕阳跳跃的光芒,一闪一闪,晃动在老袁头的身上和脸上。

小溪的妈妈和小水惊慌地躲在一旁,老袁头,也就是教过我图画课的袁老师,倒是神情镇定地垂头站在小溪的身旁,好像他早已经料到这样的一幕会发生。

那一天,小溪完成了这一系列的“革命行动”之后,还宣读了她和家庭决裂的“革命宣言”。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八度,不是响亮,而是像炮仗炸响一样刺耳,比那天在陶然亭游泳池边训斥我和小水的声音,还要让我感到锥心般的难受。

我这才明白盖碗茶对于袁老师的重要意义。原来,新中国成立以前,袁老师在北京一所中学里教美术,学校里的另一位美术老师,是袁老师最好的朋友,这套盖碗就是那位老师送的。那位老师在北京解放前夕到台湾去了,袁老师一直钟情盖碗茶,并存放着这套盖碗,这便成了留恋旧社会、向往台湾的罪证,被自己的女儿大义凛然地揭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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