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哪儿

 2014/11/25 14:29  叶倾城 《做人与处世》  (263)    

春节期间赴饭局,除我之外,全是张总、李总、王总,我准备好听他们谈酒色财气,不料话题重点是育儿。有几位四五十岁的老总,刚刚麟儿在抱,还有一些语焉不详,估计是孩子的身份不宜公开。老总们边谈小额放贷、矿山、年下的银根紧缩,边讨论请中式月嫂还是菲佣,孩子将来是上国际学校还是“不忘国本、国学为首”。当然,没有一个是第一胎。关于长子长女,他们只一语带过:“判给他妈了。”“出国了。”“他不愿意学习,我也没办法呀。”

我忽然心念一动,明白我看到的,是某一阶层家庭的大洗牌。我面前的这些老总,就是传说中的新富阶层,他们往往出身寒微,然后,或读书或参军或打工,从筚路蓝缕开始捡拾灰尘里的金屑。该结婚结婚,该要娃要娃,像完成对生命的债务,无债一身轻的他们,继续上路。

奋斗的日子,妻子会觉得是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他们感受到的,却是孤独:两位带头大哥都伸出橄榄枝,站错队就要掉脑袋,长夜里辗转反侧,无人可以商量;资金链说断就断,怎么办?多少人曾在高楼顶、江畔徘徊过;被黑社会威胁过,可能也雇佣过黑社会;面临过牢狱之灾,也曾将谁送进去过。还有一些事儿,等退出这凶险江湖后,也许他们会说。

专注事业的人,向来无暇他顾。当他太累,只想休息,家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当他太疲倦,只想放浪形骸,责任只意味着天亮前回家。最苦最累,带钱回去给老婆孩子了,他恨不能给自己点32个赞,连称自己是纯爷们儿。

而如果妻子也一样精明强干,是他事业上的好助手,那对孩子兴许是更糟糕的选择——孩子必将沦为牺牲品,在寄宿学校、爷爷奶奶或者亲戚家中长大。他只有两只手,要抱金砖就不能抱孩子,这很残忍也很现实。等他终于赚到了钱,却发现,早已失去了孩子。今天的钱不能给到昨天,买不到孩子童年时父亲的陪伴。孩子早已习惯他的缺席,从来不问“爸爸去哪儿”,很少有机会玩“骑大马”“滑人梯”,过马路时只能紧抓保姆的手。生命中风雨来袭时,孩子头顶的伞残缺了一角。不曾在父亲膝前依偎过,又怎么能在青春期把心交给已经生疏了的父亲。虽然血脉相连,视线却从不交汇。

而父亲也不理解孩子。他自己饿着肚子还要读书,孩子在蜜窝长大却只学会挥金如土;他从小不怕吃苦不惧冷脸,孩子却听一句吼斥就离家出走。他有满腔话要跟孩子说,却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孩子才会听。更何况,富易妻是一些男人的本色,离婚大战、小三层出不穷、各种翻脸吵骂……孩子很自然地站在母亲一边,对父亲满怀怨怼。这批足够富有的中年男人,赫然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不成器、冷冰冰甚至满腹恨意的孩子。

不歉疚吗?刚刚上过春晚的张国立,曾给儿子张默写过一封信:“你小时候如果不是刚好碰上张国立要创业、要争名声的时期,也许我和你妈妈也不会离婚。你进了这行,要不是有张国立这个爸,你可能没有这么痛苦。”但歉疚又如何?亲人之间,救赎无从实现,烂账收拾不尽。亲情债,一生一世还不尽,何苦来哉!

新的小生命就此诞生。这一次,他们是细心的爸爸:把孩子托在掌心,笨拙地学换尿布;外面应酬到半夜,坚决不喝酒——某总,我们给你叫代驾。不行,我娃不喜欢我喝过酒亲他,他九个月;仍没耐心看育儿书籍,但鼓动新妈妈看听学。同事熟人说起时认真插嘴:什么是感统训练?立刻打电话报名。

不能说他们不爱长子长女,只是亲情有时也是生命中的奢侈品,需要钱、时间、精力、闲暇,需要与孩子他妈之间真挚的情谊。真有一位我认识的老总,从没参加过前两个孩子的家长会,却没缺席过小女儿的每一堂芭蕾课。她是他的第三个孩子,而枕边人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而那些不再被提起的长子长女,也许就是给足够的钱,保证一生衣食无忧,也算错换取了父亲的问心无愧。他们很少想到,对孩子来说,这是双重的被抛弃,一次在童年,另一次可能在人生的任何时刻——当父亲那个最小的孩子出生。

不说李连杰,也不说乔布斯,还有3次婚姻、两个儿子的英达,对小儿子是司机、保姆、厨师、教练四栖老爸,上太空都要带着照片;对大儿子:“7岁时求你带他出去玩一次你都不理,11岁管你要电话你都不给,14年来形同陌路。”前妻痛斥他:“你不是人。”不,也许就因为他是人,有人的计算:与长子之间隔阂深如大海,多少小恩小惠也是精卫填海,徒劳无功。那索性一笔勾销,转过头,假装大海根本不存在。

父亲们走得太远,听不见被抛弃孩子们的哭声。唯一的安慰是:人算有时候不如天算。曾有一位父亲,眼前新妇新儿女,他对次子发出称心如意的赞许:“我们家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后来呢?呵呵。

(编辑/张金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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