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

 2014/11/18 17:01  侯文咏 《读者·校园版》  (293)    

1

对我来说,如果有什么东西看不到,那就想象一个,似乎是那么天经地义的事。那时候,我活在没有文字的世界里,还没有见识过文字的魅力。

有一次看完电影走出电影院,父亲指着广告牌上“郑佩佩”3个字,告诉我:“你只要看到广告牌上有这3个字,回家告诉我,我就带你去看电影。”于是我开始认识字了。

郑佩佩是当时胡金铨导演一系列武侠片的当家女主角,总是一副侠女的装扮,在电影里面行侠仗义。每天从幼儿园放学回家,经过戏院,我抬头看着电影广告牌,寻找“郑佩佩”3个字。“佩”字的右边宽宽大大的,像是个穿着长袍的女侠士才从屋檐上翩然飞下来;左边的人字部首,自然就是侠女手上的长剑。那时候,光是看到字的样子就觉得非常兴奋。猜想着,“侠”一定也是个剑客,“客”头上戴着武林高手那种斗笠。回去问爸爸,竟然猜对了。

我大受鼓舞,就这样在电影广告牌中,充满悬疑地学着认识字。到了进小学的时候,我比同年龄的小朋友认识更多的字。这当然不是坏事。唯一值得担忧的是,我的文字世界一开始就受到了武侠电影的扭曲,总觉得它们有着独臂刀法、飞檐走壁之类的神奇法力。

那时候零食里面的兑奖券通常写着“铭谢惠顾”。但如果幸运地出现了“再送一包”4个字,就可以去兑换零食。我看到这种事,立刻认定是那4个字的魔力。这种功夫我也学过,我依样画葫芦,用红笔写下“再送一包”4个字,并且郑重其事地在字上面作法,说服了我的小跟班去福利社兑换零食。

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小跟班换不到零食而从福利社回来时的表情。最好笑的是,我表示前次的发功少了一些元素,重新写了一张“再送一包”的条子,再施法一次。我再三保证,说服他又跑了一趟福利社……

2

到了我会写作文的年龄,我的作文就常常被贴出来,或者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了。我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被老师朗读的作文,是《我的志愿》。

那次我的志愿是要做“侯氏企业”的企业家,坐着直升机去上班。也许是小时候受了电视剧的影响,剧中有才华的男主角和美丽动人的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的,每次都被女主角的董事长爸爸反对。我们全家人都同情那个年轻有为的男主角,想象自己是那个楚楚可人的女主角。只有我,情有独钟那个可以左右全局的爸爸。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那个企业家董事长有一点高兴或者放水,今天的连续剧就有了一线希望。要不然,大家都得陪着男女主角哭哭啼啼。

我爱死了那个爸爸,他实在是太威风了。

老师朗诵完那篇作文之后,替我投稿到一家纸厂的内部通讯,当时班上同学的家长大部分是那家纸厂的员工。隔一个礼拜后的某一个下午,稿子刊登了出来,老师当着同学的面交给我五元的稿费。那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五元”的钢笔字,盖上福利社的戳章,活像庙里的签条。比签条更灵光的是,它许应了福利社里面所有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只要它们总值不超过5块钱。

紧接着下课后,全班的男生就在福利社举行狂欢派对了。那10分钟的下课时间,没有人要去打球、撞来撞去,或者谁被谁打哭了要去报告老师,十几个男生和谐地在福利社吃着零食……每个人都带着感激的表情看着我,我得意极了。

甚至5块钱都没有花完,轮值福利社的老师在上课前找给我一个5毛钱硬币。整堂课,我兴奋地摸着那个黄澄澄的5毛钱硬币,无心上课。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实地拥有过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的硬币,我心里想,待会儿下课,非得去做一件厉害的事情不行。

一下课,我立刻跑到学校后门外的小店。那家小店卖各式各样学校允许或不允许的东西,其中最迷人的是冰箱里面的棒冰。根据有关部门的说法,棒冰会带来传染病。因此,学校理所当然地禁止学生在那里买棒冰。

我咬着手指头,有点犹豫。小店的老板看出了我的迟疑,告诉我:“要不然你抽纸签就好了,不要买棒冰,一样有机会得到棒冰。”

“可是……”

“学校规定不能买棒冰,又没有说不能抽签。”老板进一步怂恿我。

“可是万一抽中了,得到许多棒冰,怎么办?”

“你又不是故意的。万一中奖,只能算是命运的安排。”

“好吧。”我装出勉强同意的表情,心里早已经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没多久,我的纸签抽中了6根棒冰。我有点惊慌失措,和老板协商,把棒冰以每根5毛钱的价格再换成30枚纸签……等到了上课钟声响起时,幸运之神一共为我带来了18根棒冰……事情已经变得完全无法收拾了,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要把十几根棒冰一股脑儿统统塞给我。

“不行,我吃不完……”

“这是今天的棒冰,你一定要带走,我可没办法为你准备这么多棒冰随时放在冰箱里等着……”

我无可奈何,赶紧冲回教室,把那一些还在吃着零食的男生全都叫了出来,请他们帮忙把棒冰带回教室,一个人至少照顾一到两根棒冰,用最快的速度把棒冰吃完。

我很快明白,棒冰最大的灾难不是传染病,而是它会滴水。老师在讲台上“哇啦哇啦”地讲着,全班十几个男生不时低下头去,舔一下桌子底下最危险的那一根棒冰。我就眼睁睁、活生生地看到一滴一滴的水从课桌底下滴了下来,下雨似的。

最先出事的是坐在我左边的那个胖子。

“上课还吃棒冰,给我站起来!”

老师本来只是对着胖子生气地说着,没想到,她才说完,全班的男生都站了起来,差点没把老师给吓昏。

3

那次事件之后,我的作品依然被贴到墙壁,也受到推荐,不过学校改变了一些做法。现在只愿意发给我作业簿、铅笔这类无聊的东西当作稿费。

我说服了爸爸,资助我邮资,开始向外投稿。我写了几篇自认为好笑的故事,参加了几次儿童报纸的征文比赛,都没有入选。后来我见风转舵,决定进攻“校园风波”那个专栏。

“校园风波”是一个类似班上发生了什么笑话的报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稿件终于被刊登在“校园风波”里面了。报社寄来了稿费,我本来以为我又可以到学校福利社去挥霍了,很可惜报社只寄来10元邮票的“稿费”。我有点怀疑,是不是我之前的事迹被报社知道了。

莫泊桑说过,如果小说的场景安排了一支枪,那支枪就应该被用来发射。我的生活也是。我认得的人多半住在附近,平白无故多出了那么多邮票,但根本没有那么多可以写信的对象。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我只好利用那些邮票继续投稿。

就像如果我有一支枪,下场一定是拿着它到处射击一样。偏偏一个平静的小校园,难得有什么风波。为了开展宏图大业,我只好开始编故事。我必须设计让小狗跑到我们班上来;或者有时候让蜜蜂蜇伤了令人讨厌的老师;再不然就是校长跌倒了,下巴上打石膏。一时之间,全世界最有趣的风波都发生在我们的校园里。透过我的想象,我们的校园也变成了像侏罗纪公园那样,随时可能发生灾难的地方。

我的“校园风波”愈写愈多,被录用的稿子愈来愈多,结果我的邮票也就愈来愈多。我像马尔克斯的小说《百年孤独》里面晚年打造金鱼的布恩迪亚上校一样,人家用两倍的金子换他的金鱼,他只好收下两倍的黄金,接着打造两条金鱼,金鱼又被双倍的黄金收买,只好再打造4条金鱼,然后是8条、16条……边际效应的结果就是,稿子刊出来的快乐愈来愈短暂,累积愈来愈多的邮票却让我长期困扰。我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怕老师看到报纸上的“校园风波”,我心想,她一定大叫:“天哪!你公然说谎,还写到报纸上去了!”

有一天,老师交给我一封从台北报社寄来的限时挂号信,我一看到是知识报社编辑部的信封,封口显然被撕开过,心想完蛋了,我终于被揭发了。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那封信,打开一看,竟然是编辑写来称赞我的信,要我再接再厉,努力创作。

“你到底写了什么好作品?大家都想看看呢!明天带来给大家一起分享吧。”老师很高兴,觉得与有荣焉。

我抬头看看她,怎么能让她看到我的“好”作品呢?上个礼拜她才在“校园风波”里面被蜜蜂叮到,肿了一个大包。

接连几天,我都“不小心”忘了把已刊登的文章带来。老师终于不耐烦了,主动说:“我记得学校也有这份报纸,不晓得工友有没有把报纸收走?我去找找看。”

天哪!这还得了!我不得不找借口潜入老师的办公室,找出过期的报纸,把报纸上有我文章的“校园风波”部分,一块一块撕毁。

唉,过了很久以后回想起我的母校,实在是一个普通又平静的公立小学。校园如果发生过什么风波的话,大概就是我所做的那些蠢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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