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编在火车上

 2014/11/05 11:38  王深 《读者.校园版》  (748)    

十几年前我读小学时,一次班里的李胖子揍了我一顿。我打不过他,就搞了几根粉笔,在墙上写道:李胖子,大傻瓜。

李胖子看到后就把那几个字抹掉了,他回到教室,愤怒地环视,我低下头去没看他。我第一次知道,文人是多么懦弱。

但文人也有硬骨头。鲁迅先生就是一个文人,课文上说,他在桌子上刻了个“早”,后来就不迟到了。我得到启发,放弃粉笔,从家里偷了一把螺丝刀,又到了墙边,用力刻下:李胖子,大傻瓜,永永远远的大傻瓜。

刻下来的字不容易抹除,李胖子就没办法了。自此,螺丝刀成了我的随身兵器。有一天我妈从书包里发现了已经被磨得很尖的螺丝刀,表示不解。我告诉她:“别动!我要用它写诗。”

有铁路在小镇上穿过,我家后墙到铁轨只有几步之遥,我一步一步量过,就像C罗踢任意球之前量步数。火车隆隆而过,我常常感到地球是颤抖的。养成习惯后,就产生了误会——我后来去了成都上大学,有一次午睡,床突然摇晃,我的室友在看电影,光着屁股就跑了。我只是翻了个身,感觉回到了童年而已。

作为一个讲究的诗人,我很早就注重生活质量,从上厕所开始。火车上的厕所比乡间的蹲坑要干净,某个暑假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我每天都忍住便便,听见火车靠站的汽笛声,就冲出院子,爬进火车。火车卸了它的货,我也卸了我的“货”。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那时候绿皮火车上人还不多,我反锁了厕所门,打开窗子,看着远山与炊烟,脱下裤子。我瞄准蹲坑,先用一泡童子尿把它冲干净。

洗尽铅华后我蹲下来,蝉鸣和阳光环绕厕所,世界就是这几平方米,像动物园里吃草的骆驼一样安详。我蹲在这儿,就像坐在了驼峰上。

我被自己的话感动了,必须记录下来。我从兜里掏出了螺丝刀,伸出手,把这个比喻刻在了厕所的墙上。火车墙壁是冷冰冰的铁。那时候我读过的第一本名著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用尽力气,假装自己是保尔·柯察金,我在墙上刻道:“我蹲在这儿,就像蹲在了驼峰上。”

读了两遍,我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晒了晒太阳,立地成王。”

我对韵脚感到很满意,擦干净屁股,打开门,溜下火车。在我身后,汽笛声响起,火车慢慢地开了起来,载着我写的诗,穿山过水,一路颠簸,往南方而去。我爸爸说:“南方人都太精了,骗子多,要和他们保持距离,你可千万不能去南方混啊!”

我不说话,看着白云下面飞驰的列车,心想:那些骗子能看懂我写的诗吗?

那个夏天的电视机上播着1998年世界杯,决赛里齐达内像锤子一样用头砸进两个球,罗纳尔多却一脸惆怅——报纸上说,他赛前口吐白沫。

我蹲在火车上,写下了我的困惑:

罗纳尔多,亲爱的,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的第一篇球评。火车载着它去了南方,我想:南方人,他们能看懂我饱含深情的发问吗?

夏夜的蛙鸣销声匿迹,就像受潮的电视机失去了色彩。一整个夏天,我每天都去火车的厕所里写作,有时候抒发一下不想写暑假作业的苦闷,有时候谈一谈邻居家的二大爷为什么突然就瘸了,有时候我也画一幅抽象派的画。更多的时候,我就是写几句日记,注明日期和天气,后来也加了落款:天河镇,王二。

一天又一天,一个又一个厕所,到了9月1日开学前,我再也找不到没被刻过字的厕所了。

开学后我面临升初中的压力,每天课业繁忙,周末还参加了辅导班,连上火车的时间都没有了。

寒假终于来了。又一辆火车松弛下来,我早已守候多时,头上落满雪花,车一靠站,我攥着螺丝刀,一跃而上,躲避了列车员,偷偷地钻进了厕所。

后面就是童话了,你不信就算了——是的,厕所里涂鸦满壁,照了阳光显得更加斑驳——在我的日记下面,写满了笔迹各异、色彩不同的评论。笔迹稚嫩的人说:“写得真好玩,能认识一下吗?”笔迹老成些的人说我写的没什么养分,应该继续多读书。还有人在旁边列了一个书目,有历史学的,有哲学的,还有文学的。

在惊讶中,我换了一个厕所,也是一样的情况——在关于罗纳尔多的球评下面,有人跟我讲齐达内也是好样的;在关于我暗恋班花的日记下面,有人说:“先搞好学习,来日方长。”

火车开动了,我也忘了下车,我把所有的厕所都浏览了一遍。我感到获益匪浅,果然是高手在民间,但是大家三言两语,写得歪歪扭扭,字体不一,看上去很不美观。为了感谢这些无私的群众,我从第一个厕所开始,小心地用螺丝刀抄下他们的发言,顺带以我小学五年级的文化程度修改了一些错别字和病句,去掉离题的脏话,还在空白处画了方框,留着让后来人补充发言。

复刻是漫长的工程,但我沉浸其中不知疲倦,换了一个又一个厕所,整个火车的厕所墙壁被我修整一遍,整洁而美观。

这个时候火车已经到南方了,换了一拨儿乘客后,列车开回了北方。深夜我才到了家,我告诉爸爸,我只是去火车上了个厕所。为此我挨了一顿揍,大便时蹲下去屁股都疼。

整个寒假,我每天都守在铁轨边,进入路过的每一辆火车的厕所,把墙上的涂鸦编辑一遍,也顺便和各路留言进行互动,还留了几次家里的电话号码。有一个女大学生打电话到我家,说她在北京,能不能见一面,我说:“那你帮我买一个赛文·奥特曼,行吗?”她就不理我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常常逃课。我守在铁路旁边,手上拿着螺丝刀,每天定时去厕所里编辑一下。接下来我读了初中,在地理课上,我指着全国铁路地图,对我的同桌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这些火车上的总编。”

我同桌说了一句“呵呵”,就再也没理我。鉴于同桌长得漂亮,我选择了原谅她。趁地理老师不注意,我溜出了教室,几步小跑,回到了铁路旁边。

我静静地蹲在那儿,等着火车从四面八方开过来。它们都是我的记者,载满了一车又一车的故事。

它们也在铁轨上静静地等着我。只要汽笛声一响,火车在白云下开起来,我就是它们的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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