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青春就能碾轧全世界吗

 2014/11/15 14:43  侯虹斌 《读者.校园版》  (256)    

初中时,我在我们当地的一所重点中学就读。但中考时我没有考上它的高中。那时我很绝望,因为我已尽力了,每天晚上我都写作业并且复习到深夜,最后都是一边打瞌睡一边写,后面写的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但我又不敢睡,直到家里人半夜叫醒我去睡觉。并不见得作业多、功课难,要怪只能怪自己笨。而我的同桌正好是“学霸”,永远是全年级的前3名。

但我知道自己不笨。我秘密地怀着三毛远方的梦想、琼瑶的深深庭院,还有古龙“酒在杯中、杯在手中”的呓语,一边抄着几乎所有流行的港台歌曲,一边复习,心不在焉。

高中我到了一所普通中学,马上成绩就在班里领先了。但这种领先没有意义。我很少被称为“才女”,虽然我最后选择了文科,但在理工科和英语的学习上耗费了绝大部分的精力。记得高一时,我没有通过化学的某次测验,没有资格上提高班;提高班上课时我就在教室外徘徊,老师只好把我叫进去听课。后来,我的化学成绩遥遥领先。又有一次,我的数学考了不及格,在全班倒数第5名,老师痛骂了我一顿。一个半月之后的测验,我的数学成绩全班第一。我还记得,我的800米测验总是不及格,只剩一次补考机会了,我那几天放学时就在操场上一圈接一圈地跑,有一天还下着大雨,我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哭,泪水和雨水一起混着流进我的嘴里,分不清什么味道。后来,长跑是我最擅长的体育项目。

可想而知,我的不靠谱,达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高二结束的时候,大家估计,如果发挥正常的话,我的成绩大概能排在一所重点中学(有两所)的100多名(中游),能考上我们当地的一所大专的中文系——那可是我妈的理想。但我不甘心。经过一年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高考时,我是全市文科第4名,不仅考上了心仪的重点大学,而且超出重点分数线近100分。

这是一篇励志文章吗?不。我想说的是,我是那么喜欢负能量,当我看到有些人说“人生的顶峰就是高考了”,我觉得那就是在说我。我顶多就是后来又跨专业考研,考得不错,可以把上面那句话中的“高考”改为“高考和考研”。

在中学阶段,在可以称得上“少女”的年华里,我总是不快乐。不是白衣飘飘,而是风中凌乱。本来,应该小麦金黄,以梦为马,驰骋天下的;也可以热爱文学,或当个科学小能手;哪怕是拍个拖也好啊,至少没有虚度光阴。可我就像梦游一样,只有哀愁,没有美丽。为什么感伤,连我也不知道。中学那几年的时间,我每天在落满紫荆花花瓣的小道上骑着自行车,晚饭后沉默地站在江边看江水浩浩荡荡地奔涌而过,和友人坐在球场旁一边聊天,一边看高年级的帅哥们挥汗如雨地打球。

当时以为人生就是冲刺,拼了老命撞了线就算结束了,就可以休息了,这种幻想太可笑了。它是一场漫长得没有边际的马拉松,每一段路都会出现意志力和体力的极限,你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挺过去。

好多年后,我才读到这样一段文字:“你知道吗,郊外的一条大路认得我呢。有时候,天蓝得发暗,天上的云彩白得好像一个凸出来的拳头。那时候这条路上就走来一个虎头虎脑、傻乎乎的孩子,他长得就像我给你那张相片上的一样。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高又瘦又丑的家伙,涣散得要命,出奇地喜欢幻想。后来,再过几十年,他就永远不会走上这条路了。你喜欢他的故事吗?”

这段话是王小波写的。他的情话可以写得滋味悠长,把混乱的心事挥舞得百花争妍。他那么有趣,他的才华能让他在令人绝望的环境中自制一个有趣的世界。可是同样涣散的我,在同一条路上走了许多许多年,不过是一个三四线城市里向往文艺的小屁孩——什么最红、什么最俗我就看什么,我上大学之前,连塞林格和凯鲁亚克都不知道,更不会知道《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早就善意地提醒过了:人不叛逆枉少年。

我有一颗这么不靠谱的心,却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也没有干过,真是亏大了。

后来,我看过许多电影,读过一些书,我想看看那些迷惘的少年是怎么熬过这种非智性的年龄的,但遗憾的是,不管它们拍得多好、写得多好,没有一个能给我一丝借鉴的意义。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决绝的个性,有一种拥有青春就能碾轧全世界的精神劲头;而像我这种没有爱、没有恨、不骄傲、不自卑、不孤独、不豁达的青春期,简直就是我虚构出来的风车,我不知该怎么与它作战。这是一个平庸的少年的苦恼。

我渴望的是什么呢?我既不想要长辈们规定的一切,但又深深明白我必须先得符合他们的规定之后,才能更方便地寻找自己的东西。这种东西是什么?或许是热血、激情、生命的激荡感。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我永远都是挂满了一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怅然,有时被现实的不快乐咯吱一下,哗哗作响,听起来就像在笑个不停。这样,或许可以掩饰我这颗悲观的心。

尽管我百般抵赖,但每个人都指着我说:“你就是一个中年人。”微不足道的安逸,却只能使我越发地难以辨认自己,以至于我走进寺庙从来不烧香。不是因为信仰问题,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该祈祷什么。或许除了“世界和平”之外,还可以有一些别的选择。

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的几个大学同学,我们时常聚会,聚会时还是很喜欢唱当年的《蓝色理想》。不过,现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我听的是酷玩乐队的名曲《天堂》:“当她只是个小女孩/她憧憬这世界/但一切都背离了她的想象/所以她在睡梦中逃避/每一次她闭上眼睛/就会梦见美丽的天堂,天堂,天堂,天堂……”啊,真够荡气回肠的!我曾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点确凿有形的东西可以追求,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豁得出去。以前没有过,想必以后也不会有了。

或许,我也可以安慰自己,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一个已知的天堂,不可能是真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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