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妈妈

 2014/11/05 21:18  蒋韵 《今日文摘》  (812)    

女儿有个好朋友,小名叫航航。一天,女儿回家,给我们讲了航航爷爷的故事。有天深夜,航航爷爷推醒睡在他身边的老伴儿,也就是航航的奶奶,礼貌却困惑地问道:“同志,请问你是谁?”

听完女儿的讲述,我们开怀大笑。这时,母亲对我女儿说:“宝贝儿,别笑人家,也许有一天,姥姥也变成那样了!”我一愣,赶紧安慰她:“您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别瞎说!”

2009年春节,我们全家在北京团聚。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辆商务车上出去玩,我弟弟充当司机。母亲突然扯扯我的衣袖,小声问道:“坐在你弟弟旁边的那个孩子是谁呀?”

我一下愣住了,手脚冰凉。那是我弟弟的孩子,她嫡亲的孙女。

不幸就这样降临,黑暗的大幕悄悄拉开。起初,母亲只是记不住事情,同样的问话,隔一分钟重复一次,重复无数遍。后来,她变得很沉默,又很执拗。一次,我们回父母家吃饭,使用电火锅时引起跳闸。丈夫起身去检查电路,这时,母亲像个孩子似的弯腰触摸地上刚刚爆过火花的电插板,我惊声大叫,拦住了她。不想,我才转身,她又弯腰朝那插板伸出了手。我一下子崩溃了,跳起来,冲着她一顿大吼,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母亲也同样激动不已,父亲把挣扎扭动的她紧紧搂在怀里,着急地对我说:“妈妈是想帮忙啊,妈妈是想帮忙……”听到这句话,我号啕大哭。面对被残酷病魔折磨、侵略的母亲,我感到恐惧。更让我恐惧的是,我对此无能为力。

一天,女儿忽然问我:“妈妈,姥姥给你讲过她初恋的故事吗?”我摇摇头。

故事其实很简单。母亲的初恋发生在十三四岁,一个英俊的男孩儿喜欢上她。男孩儿勇敢地去母亲学校找她,那是所女校,一群女孩儿叽叽咕咕笑着偷看那男孩儿,而母亲躲在楼上,死活不肯下来。男孩儿失望地走了,从此再没有出现……

“我不是不愿意见他,我是不好意思啊!”母亲笑着,这样对我女儿——她曾经最亲、如今却已不再认识的外孙女说。

我仿佛看到母亲当年那温暖的、羞涩的笑容。豆蔻年华的少女,怀揣如此美丽的心事,在母亲生命的另一边,与我遥遥相望。

母亲,我替您记忆这一切。■

(黄忆莲荐自《37°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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