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一包葡萄干给我

 2014/08/30 19:28  张嘉佳 《今日文摘》  (327)    

我喜欢吃葡萄干。碧绿或深紫,通体细白碎纹,一咬又韧又糯,香甜穿梭唇齿间。最好吃的一包是小学四年级,由亲戚带来。她是我外公的妹妹,我得称呼她姑姥姥,长相已经记不清楚。但我记得这包葡萄干的口感,比之后吃过的都大一些。

姑姥姥年轻时嫁到乌鲁木齐,自我记事起便没见过。直到她和丈夫拎着许多行李,黄昏出现在小镇,我们全家所有人都在那个破烂的车站等待。小一辈的不知道正守候谁,长一辈的神色激动,而姑姥姥一下车,脸上就带着泪水,张着嘴没有哭泣的声音,直接奔向外公。两位老人紧紧拥抱,这时姑姥姥哭泣的声音才传出来。

我分到一包葡萄干,长辈们欢聚客厅。我咀嚼着葡萄干,坐父母旁边随大人兴奋地议论。

姑姥姥住了几天,大概一星期后离开。她握住外公的手,说,下次见面不知道几时。外公嘴唇哆嗦,雪白的胡子颤抖,说,有机会的,下次我们去乌鲁木齐找你们。我跳起来喊:我跟外公一起去找姑姥姥!大家哄然大笑,说,好好好,我们一起去找姑姥姥!

我觉得童年一定要属于农村的。七夕节,外公说,带你去偷听牛郎织女聊天。天一黑,外公吭哧吭哧搬着躺椅,领我到邻居家的葡萄藤下,把我放在躺椅上,说:声音小点,别惊动牛郎织女,十二点前能听到他们谈心事儿的。结果我真的等到十二点。可是夜深了,也没听到。外公说,可能牛郎织女被吵到了。我说,那岂非要等到明年?外公说,没关系,以后我帮你在下面偷听,一有声音就来喊你。我沮丧地点头,突然问,外公,姑姥姥还会带葡萄干来看我们吗?外公一愣,手里摇着的蒲扇停下来,雪白的胡子上带着星光,说,不会啦。我说,为什么?为什么?是葡萄干太贵,姑姥姥买不起了吗?我给她钱,让她从乌鲁木齐替我买!外公说,因为太远了。

然而没有等到第二年七夕,我就看见了姑姥姥。

外公去世那天在凌晨,天没有亮。我被妈妈的哭声惊醒,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后来葬礼,亲戚好友排成长队,迎送骨灰。没人管小孩,我默默排在队伍的尾巴,姑姥姥排在队伍的前方,有时候拐弯,我会看见她颤巍巍的身影,忍不住想追上去问问,姑姥姥,我的葡萄干呢?

长队路过葡萄藤架,我抬头,发现外公没有坐在那里。他没有坐在下面帮我偷听牛郎织女讲话。他死了,他不会再坐在葡萄藤下。他不会再用蒲扇替我抓蜻蜓。他不会再用蹩脚的普通话给我读小人书。他不会再站在三岔路口等我放学。他不会再跟我一起数萤火虫。他不会一大早卸下家里的木门,帮我买早饭。我呆呆看着葡萄藤,突然眼泪冲出来,放声大哭,哭得比打针更加撕心裂肺。

几天后,我们全家送姑姥姥。姑姥姥这次一个人来的,只带着一个军用行李袋,贴着红五角星。她放下袋子,用手帕擦眼泪,跟外婆说,妹妹,这次我们就真的可能再也见不上面了。外婆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哭得说不出话。姑姥姥说,妹妹,你让我抱一下。姑姥姥和外婆拥抱,两个老人的身影瘦小而单薄,风吹动白发,陈旧干净的衣服迷蒙着阳光,和灰蒙蒙的车站一起留在我记忆里。

姑姥姥打开行李袋,掏出一块布,放进外婆手心,说,妹妹,这是当年哥哥送给我的,玉镯子,是哥哥给我的嫁妆,留在老家吧。人回不来了,大概会死在外边了,把当年嫁妆留在老家,你替我放在哥哥床边的柜子里。我站一边,莫名其妙号啕大哭,喊,为什么回不来?为什么回不来?外婆紧紧握着姑姥姥当年的嫁妆,眼泪在皱纹之间。姑姥姥替她擦眼泪,说,妹妹,我走了,你保重。咱们这辈子做姐妹,要下辈子才能见面了。外婆哭成小孩,还戴着一朵小白花,她哽咽着说,姐姐,你也保重,我一个人了,你再抱我一下。

中考那年,听说姑姥姥在乌鲁木齐去世。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也再没有人带一包葡萄干给我。

外公去世二十多年,我很少有机会到那座小镇,那里的夏天,也和以前不同,河水污浊,满街木门全部换成了防盗铁门。那是我的家乡。将我童年变成童话的家乡,麦浪舞动和鸽子飞翔的家乡。有时候深夜梦到外公,可是他的脸已经有些模糊,我心里就会很难过。我喜欢葡萄藤下的自己,还有边上用蒲扇给我扇风的外公。

外公,我很想你。

(梁思琪荐自《现代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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