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刷书店的人,比夜店动物更寂寞

 2014/09/03 12:10  沈佳音 陈欺禄 《今日文摘》  (511)    

北京已进入午夜。电车停摆,地铁锁上了闸门,只有夜班公交偶尔呼啸而过。隆福寺一带的商店早已关门。白天,它们售卖BlingBling风格的妖艳服饰,夜晚,只剩下橱窗里目光呆滞的塑胶模特,凝视黑洞洞的街区。

居民楼里最后的灯光也灭了。

整个美术馆东街,惟一灯火通明的是一家书店。远远望去,这个四四方方、透出橙色灯光的大“盒子”,好像一艘暗夜降落的UFO。

这里是北京三联韬奋书店,4月8日起,它决定不再打烊。

人们还无法意识到,24小时营业,对一家已开张20多年的老牌书店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唯一清晰的是,在酒吧、餐馆熙熙攘攘的后海、三里屯、簋街之外,这个城市多了一盏留给失眠者的不灭灯光。

春夜,万物萌动,各怀心思的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来这里赴约。这里是北京的深夜书房。

文艺刷夜

“你是猴子派来的夜读者吗?”一个女生走到头戴鸭舌帽的小尔面前,说了当晚“三联夜读群”的接头暗号——找到组织了,小尔给她手上系了一根红布条。

26岁的小尔是三联书店的粉丝,来北京四年了,一直住在附近。“我喜欢它国营的气氛,很朴素,连服务员都上了年纪,有一种很怀旧的时髦,不像其他书店那么商业。”

她游走在北京夜晚丰富多彩的文艺生活之中。以三联书店为中心,往东的东宫影剧院、三里屯,往南的首都剧场,往西的南锣鼓巷、鼓楼大街,往北的方家胡同、五道营都是她出没的地方。摇滚、诗歌、话剧,她攒了一个又一个文艺活动。这一次,三联书店开始通宵营业,她立即在豆瓣上发起了读书会。

深夜11点半,书店里渐渐安静下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拍了许多照片后渐渐散去。有的人满载而归,有的人两手空空。有的人准备回家,有的人继续下一站。

夜读群的人到了17个,两个从通州骑车过来的姑娘还在路上。他们聚集在书店地下一层的角落里,没有wifi,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没有。这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席地而坐,一人挑一本书念。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一个男生朗诵了北岛的这首诗。旁边的一个人“嗤”地一声,开了一瓶啤酒。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争论“你觉得纸质书还能存活多久,会不会被电子书彻底击败”。没有答案。凌晨两点多,大家都有些饿了。有个人随手拿起身边的灭火器,打开喷了一下,引发一阵惊叫,随后是一阵欢笑。“走吧,走吧,先去吃点宵夜,回来再继续。”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出门而去。

这里是北京这个春天最新鲜的文艺刷夜地。“其实白天也可以去的,非憋着夜里去,是寻找一种结构主义的感觉——当一个姿势来到我们身上,要的是这种文艺的身形。”诗人大仙说。

媒体人张世豪晚上9点多进入书店时,感觉进入了一个秀场。穿着棉布长裙的文艺女生,脚踏马丁靴的长发青年,抱着孩子的青年夫妇,拄着拐杖、拎着水壶走来走去的老人,还有从外地特意请假赶来的读者……到处是拍照的人,书店经理在接受各种采访,收银台排起了长队。

在实体书店被网商逼到绝境的今天,三联书店的通宵营业有点像行为艺术,蜂拥而来的顾客也有集体表演的味道。但张世豪坐在一群阅读的人中间,还是忍不住在朋友圈里分享了文章《我害怕阅读的人》:“他们的一小时,就是我的一生。”

深夜书房是三联书店总经理樊希安多年的情结。2007年的一个夜晚,他第一次逛了24小时营业的台湾诚品书店敦南店之后,心里便种下了这个念头。但实体书店日渐式微,固守阵地都很困难,又怎么敢增加开支?

一直到去年,国家加大文化产业投入,三联先后获得二百多万元的拨款。这差不多足够支持书店夜晚的运营。樊希安又开始蠢蠢欲动,今年春节放假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布置员工着手这件事:“要为城市点亮一盏阅读的灯,即使亏损也要坚持。”

寂寞灵魂

理想的城市就应该有足够多的空间和时间让人们免费栖息。大仙引用了伊夫·博纳富瓦的一段诗:“愿有一地备给远道的来客,一个冰冷的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被灯光所诱惑的人,在孤寂之屋光亮的门槛上。”

深夜书房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给这个城市无心睡眠者的一个承诺。午夜去书店也许比去夜店酒吧更空虚,比去深夜食堂更寂寞。

凌晨两点多,有的人趴在桌子上睡,有的人靠着墙角睡,有的人坐在台阶上,连保安也开始不停地打瞌睡。35岁的高强终于把当天《北京晚报》的54个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也睡着了。

这时候,一个老人拎着一瓶大可乐进来。他原本在家上网打斗地主,结果不到一小时就把10块钱的欢乐豆打完了。于是他决定出门转转,正好听说这里有家书店开始通宵营业就想来看看热闹,就像他以前常去24小时的彩票站。他穿上旅游鞋,但没有穿袜子。11点多,他从工大桥出发,经过国贸,走过长安街,穿过王府井,三个小时后到达这里。

他把书店上上下下参观了一遍,花了40多块买了一本厚厚的《围棋常型》,然后就找了个凳子坐下。他看着窗外,隔一会儿喝一口可乐,并不看书。“我就是经常在网上跟人下棋,买了也不看,累眼睛。”他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唉,出来花钱更多。”他就一直坐着,等五点多的头班公交车回家。他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就是老百姓,一个不给党和国家添麻烦的老百姓。”

60多岁的孝女一晚上都在忙碌。她背着一个米色的双肩包,身前又挎了一个红色小包。这是她旅游的标准配置,里面装有一瓶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DV摄像机。她一晚上翻了十五六本书,看到好的段落,就拿出DV拍下来。“我写博客要用这些资料。我的老朋友都说看我的博客没白看,长知识。”

她晚上8点就从人民日报家属院坐公交车来这里了。丈夫已经去世,她一个人独居。“平时9点多已经躺下了,但是睡不着。”她并不满意这里的环境,空间逼仄,又不是木地板,她怀念两个月前刚去过的诚品书店。不过,她还是打算以后要常常来这里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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