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手机号

 2014/09/07 21:18  王若虚 《读者·校园版》  (724)    

编者按:青春是葳蕤绚烂的夏花,青春是悠扬动人的欢歌。尽管时光荏苒,青春易逝,但每个人都有过不一样的流金岁月。近期,我们约请了一些知名学者、媒体人、专栏作家,撰文回忆自己的中学时代,和广大读者朋友一道分享他们的青春之歌。我们从2013年第14期开始,连续刊发,敬请大家关注。

王若虚,青年作家,上海人,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第六届新概念作文比赛C组二等奖得主,毕业于上海大学。著有长篇小说《马贼》《尾巴》《限速二十》《我们居然回去了?!》,短篇小说集《在逃》。

那是2001年,我高一,即便我们学校最新潮的老师,比如那个作风很“斯巴达”的英语老头,腰间也只是别着一个俗称BP机的玩意儿。

那种叫作“手机”的通讯工具,这时基本还属于神话传说里的东西,而大哥大已经淡出江湖。

2001年的手机,嗯,大部分的造型是电视机遥控器顶上加了一小截天线,而诺基亚简直就是个空调遥控器。即便揣个“电视遥控器”满街跑的人,也是做生意的居多,因为价格摆在那里,对更多人来说,有买手机这钱,还不如养一群鸽子,玩飞鸽传书。

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我们年级出现了一个可以载入校史的人物。

那时候还没有“白富美”这个称呼,但在我们看来,那姑娘若不能追授“白富美”荣誉称号,这个星球上也就没人是了。

白,她外号“冰淇淋”;美,这个不用解释;富,因为她每天上下学有车接送,也是她第一个把手机带进了我们学校。

全年级600多个人,人多口杂,这种敢于填补历史空白的行为很快就传了开来。尤其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万众瞩目,善于打扮,更善于适时炫耀,再通过广大女生携手上厕所时的口口相传,过了一星期,“冰淇淋”带手机来上学就成了全校皆知的秘密。

学校老师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但据说他们班主任只是把冰淇淋叫去办公室,问是不是把手机带来了学校。冰淇淋说:“是啊。”那老师眼珠子滴溜一转,说:“这么贵重的物品还是不要带来学校比较好,万一丢了怎么办?”冰淇淋面无惧色地回答:“这个是我父母叫我带着的,好随时联系我,监督我学习。我平时在学校不太用,就算丢了,也不会怪学校的,您放心。”那老师心想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懒得多废话,就让她走了。毕竟当时也没有校规说学生不能把手机带到学校来,谁叫冰淇淋是前无古人呢?她的外号都该改改了,叫“普罗米修斯”——那位盗取天火到人间的哥们儿。

冰淇淋这么淡定,别人可淡定不了,我同桌就是其中之一。

他属于那种平时低调无比的人,交际圈甚窄。大概也就我和另外几个爱好军事杂志的男生知道他暗恋冰淇淋同学,而那时我们还没完全领悟到女人与枪炮同样致命的真理,只是时常拿级花排名的事情调侃他,因为我们年级前三的姑娘具体该如何排名,一直是我们几个“军事学家”争议不断的话题。

但有一天他突然神神叨叨地跟我说:“我知道冰淇淋用什么牌子的手机了!西门子2118!”

我“哦”了一声,问:“然后呢?”

“好像要1500块钱,真贵!”

同桌这番感叹倒是没夸张,我们念的是市重点,一年学费也就1500块钱。我表哥正上大学,他的很多同学每月都是五六百块钱生活费。至于我自己的零花钱,除去买小说、买杂志,一个月就剩50块钱用来买点零食。

我听完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像我们这样的男生,这辈子想追到冰淇淋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拿出高考语文考满分的劲头去研究彩票。

我跟他开玩笑,说那你去买个同款情侣手机呗。

他呵呵一笑:“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

然后整个下午,这人都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个周末,回学校上课,同桌做眼保健操的时候碰了碰我胳膊肘,悄声道:“跟你说件事,你别说出去啊……我买了个手机。”

我差点没一下子把两根手指插到眼眶里去,好在眼保健操的音乐盖过了我的怪叫:“你逗我?!”

他一脸凝重,好像下一秒钟我就会出卖他一样,但最终还是默许我一只手伸进他课桌里的书包深处,我摸到了一个类似空调遥控器的玩意儿,只是更小一点,更重一点,外沿的弧度也很奇妙。

平生第一次摸手机,居然是在他的书包里。

我替他紧张得一身冷汗,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哪来的钱?”

答案是,他上周末从家里偷出了父母帮他存压岁钱的那张银行卡,然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拿到ATM机去猜密码。他父母从未想到自己儿子会这么乱来,密码就很没创意地用了他生日末尾的6位数。进去一看,存款2000块,他脑子一热,统统取出。他拿着厚厚一沓钞票愣了好久,ATM机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敲玻璃门了,他才明白这次是回不了头了,索性一路走到黑。平时社会经验稀缺的他,倒知道去火车站那边的小店买手机,还用店主的身份证办了一张SIM卡。

我忽然就成了全校第二个有手机的学生的同桌,那感觉就像你的席梦思下面放着核武器,你还得躺在上面睡觉。

现在想想,也只有在我们那个年纪才会想出那么愚蠢、浪漫、代价高昂的创举。

有了情侣机,接下来当然是要搞到普罗米修斯·冰淇淋的号码,这样我的同桌才可以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生活当中,却又不会暴露。但整个计划里只有一个小问题:我们搞不到她的手机号。

冰淇淋在本校没有男朋友,这个可以理解,不然她买手机干吗呢?难道真的是让父母督促自己?而且她在本校也没有什么闺密好友,因为转进来不过半年,性格孤傲,加上其他女生也没傻到主动贴上去给她当“陪衬”。所以全校知道她号码的人,我估计,就她自己。

而我可怜的同桌,偷卡买手机已经是他出生17年以来干过的最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耗去了他所有的胆略和鲁莽,你现在要他跑到冰淇淋跟前问:“嗨!你电话号码多少……”嗯,相比之下,我觉得叫他绕着操场裸奔20圈的成功概率更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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