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邮的少年

 2014/09/09 10:45  王路 《读者·校园版》  (221)    

我成长在一个闭塞的小城。听说“集邮”这个词是在五年级时。那时县文化局要举行集邮比赛,几本集邮册在班里反复传,大家钦羡不已。许多人蠢蠢欲动了,也要集邮。

我的同桌和两个朋友,头一天放学,就拉着家长到邮局买了集邮册。三人的集邮册一样,又大又方,黄皮,十块钱。回到家,我也缠着我妈要了钱往邮局跑,到了邮局,只见墙上贴着三行字:集邮是知识的海洋,集邮是友谊的桥梁,集邮能保值增值。这三句话将近二十年没想起了,如今居然记得。

卖邮票的老头拿出一本集邮册递给我,正是我同学买过的样式。我忙摆摆手,说拿别的。老头又拿出几本让我挑。我挑了一本最小巧、漂亮的,也是十块钱。拿到班里,我骗同学说我花了四十块钱。大家都信了,我很满足。

从那之后,我把为数不多的钱都砸在了集邮上。我平时没零花钱,都是把买早餐的钱省一点,再省一点,买了几十张邮票。集邮最好的办法是发展一个笔友。可是到哪里发展呢?看作文选,许多大城市的小朋友都有笔友,有人还友好交流到日本去了。但我这种小城里的孩子,只能回家跟二大爷家的孩子友好交流。二大爷家的孩子也不爱写信,就算写,二大爷捎来就行了,不用走邮局。总之,笔友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唯一的法子是:买。兜里揣着钱跑到邮局,看着花花绿绿的邮票,哪张都想买,又舍不得花钱。看到一套很漂亮的,面值三块二,卖十块钱。我没那么多钱,就问老头:“要是过年再买,涨价不?”老头说:“不涨价。”“好。你别卖给别人,我领了压岁钱来买。”

那时候,我小姑在谈恋爱。小姑算不上文艺青年,但恋爱中的姑娘多少都有些文艺气息。她翻到我的集邮册时,撂下一句:“很好。你爸不资助你,我资助你。”为此我开心了好多天。可直到她结婚,她也没资助过我一毛钱。我从此明白,女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尤其是在她谈恋爱的时候。

虽然没钱,但我心里有一个小算盘。集邮不是保值增值吗?我看准哪张,买回来,搞不好第二年就贵一百倍,我就发了。不过,这种投资天赋在那个冬天之后就消失了。想想真是遗憾。

那个冬天,我去学校领成绩单,考得很差。回到家,我焦虑地等着我爸回来揍我。等待恐怖的煎熬,远比恐怖本身更痛苦。我忍受不住,想看看集邮册,转移注意力。刚翻开,我爸进屋了。他看了看成绩单,冷笑道:“考成这个熊样子,还有脸玩邮票!出去!”我待在外屋不敢动。半天,我爸出来说:“邮票让我烧了。让你学习不上心!”我非常心疼。饿着肚子攒钱买的数十张邮票,就这么没了。

我爸出去后,我溜到他的卧室想看看烧过的灰烬,犄角旮旯里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我拈了把烟灰缸里的烟灰,搓了搓,嗅嗅,不像烧过的集邮册的味道。我怀疑我爸只是把它藏起来了。但此后我溜进我爸的卧室找过许多次,却一无所获。

几年后,我快初中毕业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午,我放学回家,看见集邮册在我爸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翻开,每一张邮票都在。我没和他打招呼,就把集邮册收起来,放到书包里了。老爸是生意人,邮票毕竟是花钱买的嘛,烧邮票等于烧钱,他很清楚这一点。果然当时他是在骗我。我因此明白,男人的话也是不能相信的,尤其是在他发脾气的时候。可我再也没有兴致集邮了。时过境迁,那种感觉找不到了。

我幼时所有的梦想,无非是渴望拥有别人不曾拥有的东西。邮票恰好成为我梦想的载体,能给十岁的我带来安慰。但年龄与日俱增,安慰就弱了。恣意生长的少年的心,从不曾为一时的兴趣停留。这种心思,再也不是方寸之间的邮票可以填满的了。我开始下象棋,练书法,骑自行车满街窜,看见路边下棋的,就停下切磋两盘,以求功力日进。技艺是别人夺不走的,就算我爸打我一顿、两顿、三顿甚至十顿,我的象棋水平也不会下降。我写废了半人高的报纸,扔掉也不觉得可惜,因为技艺在我身上,会跟我一辈子。

后来,我发现自己理解得并不彻底:假如我老了,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下棋就不行了;得了帕金森病,写字就不行了。

没有什么能跟我一辈子。不过,这实在多虑了。就算今天,我正年轻,下棋、写字都依然平庸。没办法,这是天分所限。

回想起来,打小我就渴望拥有别人未曾拥有的东西,事事都求不同于人,一心想要做个小众。后来做不成,慢慢明白,生而缺乏天资,能老老实实做个大众,就不错了。

不久前,我还见到小学同桌,他也早不集邮了。不过,他还记得我的集邮册是四十块钱买的。这让我很惭愧。惭愧之余,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小孩的话也未必可信,尤其是在他有心攀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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