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啊嗨哟

 2015/02/08 16:01  小引 《读者·校园版》  (345)    

小引,男,本名王朝晖,著名诗人、作家。1969年生,现居武汉。代表作《西北偏北》,著有诗集《北京时间》《即兴曲》、散文集《悲伤省》。

我的小学教室,是一座“品”字形的两层红砖瓦房。这栋瓦房,靠着武汉大学老校区和武汉水利电力大学的边界线。操场修在校舍的外围,沿着操场的最外沿,种着一排高大的水杉。据说,水杉树是活化石,银杏树也是。水杉林的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不远处的教工宿舍。一年级的孩子,入校分班,大都在一楼靠左的两间教室里上课,然后逐年更换教室。到我五年级小学毕业,正好围着这“品”字形的校舍转了整整一圈。

板凳和课桌,都是木制的,刷了绿色或者淡蓝色的油漆。窗棂也是木头做的,铁制的风钩配着淡绿色的纱窗,夏天,可以打开玻璃窗。从桂园中文系宿舍那边,会有阵阵凉风透过纱窗吹过来,舒服极了。那边有一个围墙,围墙再那边是一座小山冈,山冈上种满了女贞子。长着女贞子的树上,有很肥很肥的大青虫。放学后,我经常和几个伙伴爬到那些枝繁叶茂的树丫上捉它们。在我看来,大青虫就是野生的蚕,因为野生,所以硕大。它的尾巴上还有一根朝天挺起的尖刺,却不伤人。把肥肥的虫子从树叶上取下来,放在手掌上,它也不害怕,慢慢地爬,给它几片女贞子的树叶,它居然还会一口口地啃着吃。

大青虫的玩法有好几种,暂且不表。先说那一年,我读的第一本语文教材。封面是什么样的,如今早已忘记。只记得第一课是一首诗,前面几句:

贫农张大爷,

身上有块疤。

大爷告诉我,

这是仇恨疤!

……

小学毕业后,初中的教室搬到了狮子山边武汉大学老图书馆的下面。班上有一个姓周的同学,木讷,不善言谈。老师课堂提问,我们都踊跃举手,唯独他低着脑袋玩自己的手。老师偏偏点他回答,这孩子站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微微颤抖着,就像在喝太烫的米粥。我毫不犹豫地给他取了一个外号——“稀饭”。

那一年冬天,“四人帮”案审理结束,《读者文摘》(后更名为《读者》)杂志在甘肃创刊。“稀饭”告诉老师,说我们给他起了外号。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以后谁也不准给同学起外号,否则就要告诉家长。而且,当天上课,给同学取外号的几个人,站在最后一排听课。这难不住我们,我们都是潘冬子,每个人随身都带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点盐。因为《闪闪的红星》告诉我们,斗争是需要盐的!我们一边吃盐,一边生气,我们必须通过惩罚“稀饭”来警告他。我们认为,在伟大的革命事业中,告密者的下场总是悲惨的,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

星期天的下午,我和两个小伙伴偷偷摸到“稀饭”家附近。“稀饭”家住在武水宿舍的西头,靠近鱼塘那边,隔着鱼塘,可以看见省委一号红楼。那时候流行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我拿一根竹竿,算是“镔铁点钢枪”,高俊拿一根木棍,取名叫“齐眉棍”,张钊拿着从木工厂寻来的一对树根,号称是“擂鼓瓮金锤”。我们守在“稀饭”家附近,看见“稀饭”的母亲从家中出来去合作社买东西了。一声呐喊,几个人立马冲进他家菜地,对着满园青葱的小白菜一顿好打,“金兀术”被三员虎将打得落花流水,忽西东,忽南北。

不巧,“稀饭”的爷爷在家休息,听见我们的呐喊声出门张望,看见三个孩子在菜地中肆意折腾。“住手!”爷爷一声断喝,宛若惊雷。哥几个大吃一惊,扔了“兵刃”撒腿就跑,我和高俊躲进了木工厂,在高过屋顶的原木堆中偷笑,自以为逃过了追捕。可惜的是,张钊死命地直跑却不会转弯,终于被俘且指认了我们的避难场所。呜呼哀哉,一起“就义”!“稀饭”扔下作业赶出来围观,见我们被他爷爷押解着一路呵斥,一脸的茫然,跟他上课时一模一样。

于是中学那几年,跟“稀饭”的“仇”算是结下了。初二年级,“稀饭”家搬到露天电影场边,那是两排三层楼的红房子,他家住一楼,门前还有宽敞的小院。“稀饭”的爷爷是一位老红军,战争中伤了一只眼,喜欢摆弄花草,院子里种了好几株葡萄。春末夏初,葡萄叶子慢慢长满庭院,看上去清凉又舒适。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嫩果从枝叶间垂下,诱人至极。每个周末,我们都会背着小板凳,去电影场看电影。正片之前,会加映《祖国新貌》,在雄伟嘹亮的进行曲中,我们三个人偷偷溜出电影场。

“你不是会轻功吗?”他们两个指着我说。“今天就不用玩‘石头、剪子、布’了!该你爬。”趁着没人,我踩着院墙的空格砖头翻过去,观敌瞭阵的两个家伙躲得很远很远。我带着一把小铅笔刀,把能够采到的葡萄塞进衣服,然后刨开一点泥土,用铅笔刀把葡萄的根部轻轻割开,再掩埋好。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一名合格的“地下工作者”,就像《永不消失的电波》中的李侠,在黑暗中“嘀嘀”摁着发报机。再回到电影场,正片刚好开始。一个男人正在海滩边和一个女人慢慢地跑,他们跑得好慢啊!风吹着那个女人的头发,纱巾乱飞。那是20世纪80年代的夏天,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庐山恋》。

“稀饭”家的葡萄在夏天慢慢地枯萎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去追究为什么。如今看来,调皮捣蛋的事情从来就不用人教,孩子们似乎天生就会。比如去珞珈山漫山遍野地寻找野果野菜吃,这是所有10岁左右的孩子最热衷的活动。以前的珞珈山和狮子山,并无现在的“恋爱路”“情人坡”,山上长满了藤蔓、橡树、小叶栎、樟树和马尾松,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路在树林和藤蔓间穿行。初春时节,满山的野花野草蓬勃生长。小叶栎在4月初还嫩绿着,有小须状的东西在风中悬垂,到了10月份,上面会长出椭圆形的坚果,类似《冰河世纪》的开头松鼠搬的那颗榛果,但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胳膊碰着皂荚上的绒毛会引起皮肤过敏,“毛骨雷子”是打人的暗器,需要随身带上几颗,扔到长发女生的头发里,她们好半天也取不下来。天气好,我们从灌木丛中爬上山顶,在老图书馆边看看,然后又从山顶跑下来。

山坡中间,有我们自己开辟的秘密据点,可以休息,如果中午阳光好,甚至可以在草地上睡一觉。这秘密据点紧挨着一棵桑树,桑葚可以吃,滋味甘甜,外围还有几棵矮小的乌泡子,紫红色的浆果,甜软细腻,口感好得很。有一次,我和高俊争夺一颗乌泡子,我一把抢下来就塞进口中,连带着把一只瓢虫也吃了进去。那瓢虫在我口中释放出苦辣的滋味,一两个小时都没有散去。

早晨三角形的草叶落满露水,细细的藤蔓,贴着岩壁生长,叶子背后有倒钩,淡红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慢慢变成深蓝色。这草叫“蛇见退”,也叫“老虎刺”,放在口中咀嚼,有微微的酸味,天然的滋味。它比春夏之交的金银花好吃,虽然赶不上夏季的拐枣和槐花,不过对贪吃又好奇的我们,如此佳肴,绝对算得上是上天的恩赐了。

有一次,我们躺在花草丛中,透过高高的橡树叶子,望着天上的白云发呆。高俊跟我说了一个故事。他哥哥有一个同学,外号叫“蝈蝈”,在灯泡厂工作。“蝈蝈”人长得很帅,又喜欢看书,在胭脂路舞厅跳舞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棉纺厂的女孩。有一回,“蝈蝈”让那女孩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那女孩说:“好啊,下周末,你在武昌桥头堡等着。有一个短辫子的女孩,会去那里与你见面。”周末,“蝈蝈”骑着他的凤凰牌自行车跑到桥头堡。远远的,见一个短辫子的女孩低头走来。“蝈蝈”发现,那个女孩子给他介绍的人就是她自己!

我躺在草地上听故事,嘴里含着“老虎刺”,珞珈山上的风轻轻吹着藤蔓,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几乎让我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才想起,关于大青虫,其实我们没有特别的玩法。它除了被火烤、水淹之外,主要是被用来喂鸡。我们用蜈蚣喂公鸡,用大青虫喂母鸡。据说,公鸡吃了蜈蚣特别能战斗,吃了大青虫的母鸡,特别能生蛋。

我家养过两只鸡,其中一只叫麻子。母亲生弟弟的时候,这只鸡生了很多蛋。那一年冬天,下着大雪,“麻子”突然死了。父亲把“麻子”埋在幼儿园围墙外的一棵枇杷树下。那棵枇杷树到现在还活着,但从来没有结过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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